文/白睿婷
遮住眼睛,你可以看不見亮光
遮住鼻子,你可以聞不到氣味
遮住耳朵,你卻無法聽不見聲音。
江先生住在一棟老式公寓,緊鄰高速公路,即使坐在客廳,關上大門,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響不絕於耳。他坐在輪椅上,隔著客廳、面對門口,迎接訪客到來。海派的他,總是熱情招待客人,有的人採訪他,記錄他的故事;有的人關心他,瞭解他的需求。
半年前,第一次見到他,他穿著綠色短T。即使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眼睛正在微笑,他親切地招呼我們:「你好!」。今日再度登門拜訪,江先生在一樣的位置,但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講話吃力,緩慢地擠出幾個字:「請幫我──戴眼鏡。」這時我清楚意識到生命流動的過程,包含正在失去的「聲音」。
溝通輔具推陳出新,病友已能夠使用眼控電腦,向家人表達需求,從照顧層面的「我要喝水」至心理層面的溝通,電腦能發出Google小姐的聲音──看似方便,卻缺少些什麼。「聲音,是一種Identity,一種識別的身分,也是表達情感最重要的方式,失去聲音,等於與外界的聯繫隔絕。」在語音合成專業領域工作多年的江振宇老師說。
缺少了聲音,個人的獨特性等同被抹滅,協會於去年舉辦「聽見,愛還在」記者會,便致力於找回漸凍病友的聲音,今年,協會與江振宇老師及聲帆公司合作,建立客製化語音系統,找回漸凍病友溝通的溫度。
實驗計畫轉捩點
「漸凍症,是一個需要跟時間賽跑的疾病。」資深社工玲琴如此形容,今天病友還可以正常吃飯,也許明天吞嚥就感覺到喉嚨卡卡的。計畫開始之初,邀請發音還正常的病友參與錄音,等到真的要錄製,病友講話已沙啞或容易疲憊,「那些無法參與的病友,他們感到很遺憾。」玲琴表示,疾病的進展快速且無法預測,部分病友來不及參與本次計畫。
2018年秋季,漸凍人協會、科技部與台北科技大學合作,欲建置龐大語音庫,蒐集大眾及病友聲音,電腦可向蒐集到的語料學習,模擬與合成語音。「這方法在英語系國家可行,因為他們有龐大的語音庫,但台灣還沒完成語音庫,仍需投注龐大的資金與時間成本,至少耗費五年以上。」協會物理治療師、同時也是本計畫執行窗口──林子逸說。
留存病友聲音,刻不容緩。此時,出現了轉捩點。今年初,聲帆公司聯絡協會,他們是江振宇老師的學生,經過專業訓練,決定出來開業,提供客製化的語音合成系統。因緣際會之下,江振宇老師在網路上看到協會正在做相關計畫,他鼓勵剛創業的聲帆公司學生們,請他們主動向協會提案,促成今年的合作。
不同於商業模式,一般公司講求音質,需要錄製至少5小時的語料量,並注重錄音環境。本次合作受限於預算,且考量病友體力,光是舟車勞頓前往專業錄音室,錄製超過1小時都顯得辛苦。故他們盡量減少錄製時間,分成兩次錄製,每次1至2小時。
他們提供到宅錄音,服務外出不易的病友,這當然提升了錄音難度,必須盡量避免任何環境音。聲帆的錄音團隊有次抵達病友家,團隊人員發現宮廟太過吵雜,只好在病友家等待結束。平常不會察覺到的細微聲音,對錄音都是干擾,例如,樓上的切菜聲。
重建自己的聲音
第二次踏進台北醫學院,我熟門熟路找到電梯,抵達免疫學研究所,朱教授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我越過許多冷冰冰的儀器與檢體,進到研究室小房間內。朱教授與妻子親切的笑容讓這裡充滿溫暖,他們擁有理科頭腦,講話卻是平易近人。
朱教授的聲音稍微沙啞,無法連續講太長的句子,偶爾需要妻子幫忙回答問題。他長期需要講課,聲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用自己的聲音,當然是最好的。」朱教授露出微笑,肯定地說。當時,協會推出語音合成計畫,邀請病友保存聲音,他馬上答應。留存聲音對朱教授來說,是一個預備措施,趁著體力足夠,把聲音留下來,準備即將發生的事。
本計畫的目標,期望錄製完成20位病友,從2020年3月進行至10月,截至10月底,已完成12位,而當中3位拿到專屬自己的語音合成系統,朱教授是其中之一。正巧,研究室電腦裝有語音系統,朱教授大方地展示給我看。「歡迎您來採訪!」耳機流出與朱教授聲線極為相似的語音,實驗階段的系統介面,操作起來簡單,輸入文字、調整語速,功能還不多,朱教授認為這個聲音很像自己,但也坦誠,現階段還使用不到,只是為了未來做準備,「未來若還能教課,希望能拿語音系統來教課。」言談中,聽得出朱教授對教課充滿熱忱,那是他最愛的一件事。
在一般人身上,一兩個月過去,時間的痕跡並不明顯,但在漸凍人身上,卻能感受到時間的壓力與緊迫盯人。猶記得上次拜訪朱教授,他用簡短字句打動現場所有人。他沒有什麼夢想尚未完成,沒有特別想要的,可以做的只有「好好把握現在」。他對自己說,對家人說,也對所有人說。
若使用這套系統,只能輸入一句話,朱教授想對身邊的家人或病友說:「我會快樂、充實,過每一天。」氣氛瞬間凝結,一樣簡單的字句,背後意義則是「感恩」與「知足」。
若我,還有聲音
畫面回到文章開頭的江先生,他積極參與協會活動與實驗計畫。因為,他有一位妹妹同樣也是漸凍人。「發病後期,妹妹講話時只剩氣音,溝通狀況不好。」江先生想預防將來會發生的事,提早留存聲音。當然,溝通輔具和眼神交會也能完成溝通,但江先生仍然想要用最溫暖的方式表達對身邊的人的愛與關心。
採訪尾聲,問及有什麼想特別親口感謝的對象時,江先生首先表示想要謝謝媽媽,因為她這輩子與三個漸凍人相處—江先生的爸爸,妹妹,以及江先生自己。江先生的母親曾經對他說道:「媽媽很抱歉,將這個病,遺落在你身上。」談及此處時,江先生的聲音語帶哽咽。
此外,他也想感謝長期照顧他的妻子,「她不只牽了我的手,還扛了我的身子。」江先生說道。他一字一句緩緩且深情地對妻子說出這句話:「我愛妳,這輩子辛苦妳了,下輩子補償回來。」句子未歇,他吞了口水,最後對著他6歲的女兒以及10歲的兒子,用自己僅存的聲音,勇敢表達自己對家人的情感。他想對他的孩子說:「爸爸,很愛你們。」言談之中,可以感受到這份深刻溫款的父愛之情,溢於言表。
(本文轉載自中華民國運動神經元疾病病友協會(漸凍人協會)見凍雙月刊–第16期,作者為協會企劃部工作人員,感謝協會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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