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醫

文/林昭生

 

2014年5月27日

我與自殘這件事共處大約八年左右,從最早用鐵尺在手腕刮削出赤紅的隆起熱痕,到捶打牆壁或是刀具砍傷等等。中間大概還有些替代方案像是漫遊、狂奔(喘到窒息)或是菸酒等等,但這些其實危險性高許多的替代方案,在世人的面前可能不及拿刀子自殘這件事情。而不說出來、不切割成容易發現的樣子,其實就能夠與一般人一樣存活在這個世界中。

每個時期切割的感受都不相同,許多時候我也不瞭解我究竟在追求什麼。這中間的發生頻率,單就會留下傷痕的來說來說大約也才六、七次,也就是一年一次這樣的頻率,然後全部發生在五、六月這樣的季節,尤其是五月。早先是因為對於事物的麻木不仁而追求真實的痛感;後來因為痛感太過強烈,以至於我本能的害怕刀尖,以及砍下的手會下意識的放輕力度,這樣傷害與保護的矛盾好像能使我又更像人一點;然後最近一次是毫無感覺的,只是想要終結什麼,所以不小心切得太深了,而且在容易被懷疑的位置。看見自己脂肪的時候我大概是嚇醒了所以才急急的跑去學校就醫,也因為這樣的腎上腺素激發,使得原先頹喪的身軀又有能力動作起來。

去思量這之間的相同處只有:

一、自我罰則

二、終止失控狀態或是不行了的感覺

三、處境並不因此好轉,可是確實會因荒謬感醒來處理

四、漫長的療傷和遮掩壓力

 

量其意義我想很大的理由是因為我信仰著身體的疼痛不如心理的,而身體皮肉傷會好可是心裡不會,所以希望內外一致。再往深層一點是希望藉由療傷的過程可以照顧自己一點,然後藉此療癒。至於他者的部分則是非常矛盾,因為我心底其實是希望被照顧的,可是自尊使我不希望被人發現不健康甚至是病態的自己,尤其不想傷害家人的心。

前情提要到這邊吧,先前有提到草率就醫這件事,來說說醫病關係。

事情是,當我情況穩下來後看見手臂被切開的白黃脂肪頓時有些噁心與驚嚇,而且血怎麼擦按都停不了,雖然不到失血嚴重的程度,但還是想可能需要縫。想想便決定到健康中心看看,結果門關了人員下班的很早,外頭的紗布也正好被用完。正困擾紗布錢時眼神瞥到旁邊的學校診所,想想免錢何不去用,就無腦的去掛了號。

醫生六點才會來,而且能縫的外科明天才有,櫃檯問我是怎樣的傷探頭想看,感到侵犯的我只撇下等等再來就離開。

走的時候身體異常的疲憊,血沾黏在外套上想想也不是辦法,於是抽了些繃帶隨便捲了幾圈。

我真的是太累了,一心只想倒在吸菸區涼亭抽菸,頹坐不夠,後來我真的躺倒在涼亭,啜飲一種死絕的沉重感。

後來是快死的感覺縈繞,總之順著這個「不行了」的感覺解決了一些事。

回去看診的時候排到十五號等了一個小時被轉進家醫科。

一拿下繃帶醫生驚呼一聲就開始追問我是怎麼弄的,見我不回應,就搬出鄭捷和世道如此不能不注意。於是我有了三個選擇:自己弄的、別人弄的或是意外,理所當然的選擇了意外,然後理所當然的醫生不相信。這齣鬧劇何時能結束呢?我要說的如何動聽他才願意為我包紮呢?

接下他追問我致傷的器具,然後護士開始拿尺量我手上傷口的長度,我好像在做筆錄,非得俯首認罪不可。我想起性侵受害人約莫也是這樣,以為會被醫治的,卻又要再被剝削一次,好像不辨認清楚就不配使用醫療資源。雖然醫生大概無法了解,這件事也算是個創傷事件,或至少我不願意提起,只一直說些程序以及驚慌的說他要通報。為了施壓我說我是相關專長的學生,這種情況不適合通報比較適合轉診等等,但他忙著說服我說這樣他很難做人,如果我做了什麼追溯起來到他這裡有就醫紀錄,那他會怎麼辦之類的。所以我一來被剝奪了自主能力成為病人,說話沒人理;二來成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身心科的診明天才有,然後學生輔導中心也關了,說溜嘴系所的我還是被註明通報,所幸利用這點吵到僅限衛生中心與系上(再多一個像他一樣缺乏心理專業的人只會增加被自殺的可能),然後我就被融合了責任卸下和以為自己做了個好事這樣的虛偽關心送到診外,然後拒絕明天下午身心科的預約。

我沒說的是,要死就不會來就醫了,還有通報我家我今晚就直接去死,這會很困難嗎?等明天下午的身心科?怕我死的話請聽我說話。

於是我拿著他開的一個其實藥性很低只有阻絕效果的敷藥(醫生總是因為別人沒修過藥理學)很荒謬的還是得去買紗布。

今天,與昨天無異的今天,開始成為病人。

 

(作者為躁鬰症患者,自殘歷史10年。本文摘錄自《精神病手記—反覆自殘三年自述》 一書第13~16頁,感謝「時報文化」慨允轉載。)

 

延伸閱讀:

 

 

Tags: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