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院看診諮商的原因

文/林昭生

 

2015年12月29日

(一)不再去○○的原因:

一、對醫院的粗暴難以接受

12月17日我第二次被要求住院,這是意料中的事,雖然不願意,但我不怪任何人。可是醫院在未經評估的情況下打給了我的家人,這是我上次情願冒著住院、勞煩朋友的風險也致力避免的事。所以一瞬間我對醫院的信任結束了,再也不願意任人擺布。

二、對體系總是隱瞞的不信任感

父親說,地區衛生中心有來電關懷過三個月。過程中,他們沒有找本人,家人也沒有轉告我。我去問了衛生中心,他們說沒有我這個個案。我問自殺防治中心,他們即便是本人也無法查詢。所有知道的人都不跟我說,那我要如何信任這個隨意處置人的體制?

三、對家庭關係絕望

問了父親,才發現全家都知道我的事,像某種傳播器一樣,連我阿嬤都知道,而我得到的消息卻是我阿嬤不知。在我阿嬤問我話的那次,姑姑沒有幫腔,但那就算了,我們的對話傳到父親那邊,想必也是眾所周知除了我。

我的媽媽再來急診的時候幾乎崩潰,這當然是我的錯,因為我割自己。她哭著跑掉不敢接近,但無論這通電話導致的張力有多大都是我們要承受,我們要處理,那事情源頭的醫療單位在哪裡,真的幫得了什麼嗎?

太多事情太累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一次次的割傷自己,不如一次性的死亡。那天我有個念頭是住院也沒關係了,我放棄人生這一局,算了。

 

(二)不回診的原因:

一、藥物無法幫助我多少

我是個藥物作用不敏感的人,作用跟副作用都少。但跳過這個不談,就算真的有效好了,我還是會克服種種的障礙去達成「切碎自己」的目標,這一切是一樣的。

二、所費不貲

太貴了,三分鐘七百塊,原地打轉的消耗如同把錢撒入大海,倒不如多幫輪椅婆婆買幾條口香糖。

三、想當個正常的人,不要隱藏

我的一天從醫院開始於醫院結束,早上的是工作的場所,晚上是看診。去醫院會讓我重新意識到病人的身分,以及自己身為工作者的不合時宜。害怕因為住院中斷,擔心藥物副作用讓人身體疲倦,無法告訴他人週三晚上去哪裡了在吃什麼藥。這一切其實都很幽微,但像慢性的中毒,越陷越深。

 

(三)不回去諮商的原因:

一、對DBT(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框架的無力感

很早以前我發現我的行為不是無法改變,而是沒有動力改變。我知道自己行為連鎖的方式,雖然啟動的原因始終不明朗,但啟動的模式倒是清楚。我知道要喊停嗎?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自傷的所有缺點,每次下刀前都會認真的想到,但這並無法阻止。當然一些和緩心情的做法也做過了,替代的宣洩也做過了(例如喝酒)但找不到更經濟快速的方法,也找不到說「不」的理由。一旦決定了之後就不會改變這個鏈結,重點其實是不要決定,但若是繞過這個自小到大的決定,每一次情緒下的決定,其實是找不到出路的。

二、對時間形式上的無未來感

我不是一個說話直接的人,固然我很誠實,但無法直接的表達,往往是迂迴的、模糊的。當然有些是我的表達障礙,有些是自尊和某種依附關係的害怕,我時常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防備,因為防備已經成為習慣。許多時候我也無從得知對事情的感覺或是評價,因為大多數的感受都被消抹。

如此一來若不是強硬的進入主題,則繞啊繞的往往要許多時間才能說到重點。我尊重服務計畫裡頭較優先的處理自傷問題,所以總是配合的把那些說完,然後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越來越流於形式。曾被說諮商中間橫著自傷這件事,這是很精確的,卻不只是我的行為而已,那是因也是果,若非自傷我不會來,但除卻自傷對方也不知道要談什麼。

兩週一次的時間永遠會有一兩次自傷吧,這是自然的。每次諮商完我會記得那些話語和一些前進的感覺,但一週後就漸忘了。若不忘記,也難以繼續我的生活,常常是這樣的,諮商關係與醫院使我意識到自己有病,也就越發有病的處理事情,而離得遠些才能夠忘記這些。

 

三、浪費資源

其實這部分對於急門診也是。基於以上我其實是個不好的個案,一來狡猾,二來動機不強烈,任誰工作起來都會感到消磨,沒有著力點。我打趣的跟急診社工說,不知道我這種人怎麼還沒結案,她說我一直這樣(急診自傷)怎麼結案?我才意識到要結案,結束這段消磨的關係,勢必要我自己來了。心理師可以協助很多人,很多人排著隊想要談話,或如果沒有也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給一些值得的人,也可以讓她免於加班。

所以我其實該走了,我認為這是明智的決定。

如我在留言所說的,也許做出離開決定的是一時的衝動,但離開這個計畫的形成,以及維持這個決定的其實是背後累積的理由與阻礙,所以我認為此時殺出是好的,也是正確的,對我,對心理師,對醫院,都好。

(作者為躁鬰症患者,自殘歷史10年。本文摘錄自《精神病手記—反覆自殘三年自述》 一書第170~173頁,感謝「時報文化」 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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