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分的視野,無限遠的心之足跡—2012年總統教育獎得主陳柏翰

作者/陳蔚綺、採訪撰述/邱子喬

蔚綺老師聊柏翰

柏翰是來自嘉義的孩子,小學時是一至二週的週末來台中跟我學鋼琴。因為是弱視,學習音樂是靠聽力學習。

虛心受教的柏翰,很肯苦練,以一個男孩子來說,很有耐心也很細心,可以要求他調整每一個音的表現。也因為柏翰自我要求很高,對比賽和演出表現比起其他盲生容易緊張,面對每一場比賽都是全力以赴,很努力去準備。

國中之後課業繁重,但沒有因此而放棄鋼琴,改成兩至三週上一次課。

申請總統教育獎時,媽媽特別來請教我如何準備資料,感覺一家都擁有使命必達的毅力。豐富又精彩的備審資料非常有料,得獎是實至名歸。

前陣子有一部介紹柏翰的微電影,才發現柏翰已經從瘦小的男孩變成大男孩了,就是一個很努力、很有想法的青少年。

得知他二度榮獲高中組的總統教育獎,很為他感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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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色塊組的世界裡,能夠辨識外物模樣的距離,是五公分。

嘉義高中的教室裡,其中一個座位擺放著巨大的螢幕,纖瘦的男孩將臉靠得離螢幕極近,雙手熟練地操作輔具,將課本上的內容放大到螢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用語全班同學一樣的速度,清晰而有力地朗讀課文。

這個男孩叫陳柏翰,因為早產造成視網膜病變,左眼全盲,右眼僅有0.01的視力。

然而,嚴峻的先天考驗,並未使他的生命黯淡。從小就好學的柏翰,不但靠著敏銳的聽覺學習音樂,還喜愛閱讀和寫作;同時,在實現自我生命價值的人生旅程中,更是不遺餘力,以音樂陪伴獨居長者,以自身經歷鼓勵他人,樂於分享對生命的熱愛和永不放棄的精神。

雖然年紀尚輕,但柏翰已然是生命的實踐者。

一路以來,柏翰不曾進入過特教體制,都是在普通教育的體系中求學。

由於早療的成效極佳,柏翰的表現自小就相當出色,不受限於視力限制,學習認字、寫字,也因為優異的聽覺和音感,學習鋼琴、直笛和陶笛,且都具專業演奏的能力。目前,柏翰就讀的是嘉義第一志願,嘉義高中,和一般生在同樣的教室裡一同學習,接受相同的教育方法,不論是課程進度還是測驗難度皆同等對待。

實際上,柏翰在求學過程裡,由於視力因素,也曾經歷波折。

小學時,老師和同學對於視障者的狀況不夠理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協助,而造成相處之間的不愉快,最終,是媽媽花了許多心力為他奔走、溝通,才順利轉學到其他學校。幸好,轉學之後情況一切好轉,遇到友善的老師與同學,同學們樂於在他有需求之時協助他,也會主動詢問,或是有時候,自己好好表達也就能獲得協助。

而柏翰能有如今的學習成就,必須歸功於母親。由於,柏翰媽媽非常重視孩子的教育,從小,便積極訓練孩子的早期發展,投入大量心力為柏翰奠定學習基礎,幫助柏翰順利進入「融合教育」的體系中,減少中間的磨合期。

關於接收資訊的方式,柏翰雖然多半是以聽覺為主,但文字和語言的學習,柏翰會使用視覺學習,他既會點字也會國字,只是在習慣閱讀國字後,已較少使用點字了。進入高中後,平時所需的閱讀量變得太大,這時柏翰又會切換成聽覺接收為主的學習方式,利用盲用電腦將課文變成電子檔案,播放聽取。若是遇到寫作,則會以國字書寫來完成作文。

總的來說,因為有家人、老師與同學的幫助,以及科技工具的輔助,為達成學習目標,柏翰會依照自身情況調整適合的學習方式,在艱辛的求學路上,秉持堅持到底的信念,一步一步成長至今。

音樂之於柏翰,是生命不可分割的心靈之友。

柏翰與音樂建立連結的契機,可回溯到小學低年級的時期。當時,學音樂是為了培養新的休閒活動,柏翰在接觸音樂後,點燃對音樂的興趣和喜愛,並開始以此抒發心情。

後來,柏翰的母親透過家長間的資訊交流,得知專教視障生鋼琴的陳蔚綺老師,升上小學四年級,柏翰幸運地成為陳蔚綺的鋼琴學生,帶著原本既有的基礎,在陳蔚綺的悉心指導下,於鋼琴領域中精益求精。

有一段時間,柏翰經常往返嘉義與台中,只為向陳蔚綺學琴。

對柏翰來說,經過早療及訓練,可以透過微弱的視力學習,但要藉由讀譜學習鋼琴仍是太過吃力,再加上,擁有敏銳聽覺的他曾接受過音感訓練,不需額外花費心神就能分辨音高,因此以聽覺學習音樂還是最有幫助的。

於是,如同多數視障學生所接收到的教學法,陳蔚綺對柏翰仍是以兩台鋼琴進行教學,老師先彈一次,再讓學生跟著模仿彈出一樣的音。另外,特別的是,陳蔚綺會幫助學生掌握曲子的雛形,細節則讓學生自行去挖掘、調配。

陳蔚綺專業的教法,是過去音樂老師沒用過的方法,確實切中了柏翰的需求,令他耳目一新,更幫助他的演奏能力大幅提升。

不過,雖然柏翰原本就有一定的基礎,但隨著課程逐漸進階,曲子長度和演奏複雜度增加,多了許多變化性的彈法,背曲子必須耗費比以往更多的時間,同時,也因為不以看譜來學習,柏翰便將陳蔚綺示範彈奏的聲音記進身體裡,跟著老師循序漸進的教學,越來越進步。

談論到演奏鋼琴時的弱點,柏翰直白地表示,和多數視障演奏者一樣,當樂曲需要力道明顯的強弱變化,以及大幅度的跳音時,仍會不自覺地感到害怕,擔心離開鋼琴而懸空的手,會在摸不出差異的琴鍵中迷失,甚至因此而彈錯音。為了克服心理上的恐懼,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升對琴鍵和曲子的熟悉度,不斷地練習,熟能生巧後自然能建立自信。不過,他也不諱言,其實不同的鋼琴和演奏環境,多少還是會造成一些影響。

於陳蔚綺耐心指導的鋼琴課裡,柏翰見識到這一位音樂老師對教育的深厚熱忱。偶爾,他會看到老師為其他同學上課的情形,從旁觀角度看,更能看出陳蔚綺的用心,會考量不同孩子的情形,投以適當的教法和鼓勵。更重要的是,不論所學的曲子是否要參加比賽或是表演,都不影響陳蔚綺的教學品質,她會將學生在該曲子的演奏能力雕琢到好,絕不會出現得過且過的心態。

另一方面,柏翰也觀察到,陳蔚綺之於學生們的心靈陪伴。當學生為了比賽而緊張,陳蔚綺便會鼓勵他們,舒緩他們的心情。

「老師就是學生們的定心丸。」柏翰如此貼切地形容陳蔚綺。

回憶過去特別的參賽或演出經歷,之於柏翰最深刻的,即是「台日鋼琴交流音樂會」的公開演出。這是由陳蔚綺聯繫和籌備的音樂會,讓台灣的孩子們可以和來自日本的身障鋼琴演奏者們,在正式的舞台上,彼此切磋琴藝,欣賞對方的演奏。

當時的柏翰年紀不大,閱歷也尚淺,但是能在單一場合中,看到如此多來自各地的台灣與日本演奏者,仍是令他相當興奮。柏翰猶記得,那些演奏者在音樂表現上皆是極具水準的表現,彷彿身上完全沒有承受任何障礙所苦,世上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去阻擋他們追求音樂的心。而柏翰,也是抱持著一樣的心態。

還有一場特別的演出,是在總統教育獎的得獎晚宴上,柏翰以得獎者的身份受邀上台表演,和陳蔚綺合作演出《雨夜花》及《望春風》二曲,他演奏陶笛,陳蔚綺則以鋼琴為他伴奏。那一次的演出,除了得獎的喜悅之外,他非常榮幸能和陳蔚綺老師合作。為了達到完美演出,事前他與陳蔚綺反覆練習,當時由於陶笛和鋼琴的音調不同,還花上了一段時間去克服。

然而,固定到台中跟陳蔚綺學琴日子,進入國二後,因為課業逐漸繁重而停下。

目前是高中生的柏翰,未停止關於音樂的學習,只是演奏樂器的重心從鋼琴轉變成陶笛,外面的演出也都以陶笛為主。對此,柏翰表示原因其實很單純,他說:「因為陶笛攜帶上比較方便。」

喜愛帶著陶笛的柏翰,平時會上哪兒去呢?

原來,柏翰實踐生命價值的另一面向,是以音樂與長者們建立的忘年之交。從小學開始,他便經常利用假日休息時間,帶著雖然輕巧的陶笛來到養老院、安養院,為年邁的長者們吹奏音樂,以陶笛溫潤的音色撫慰歷經風霜的心靈。

「其實我蠻喜歡和長輩們聊天的。」聊到行動的起因,柏翰立刻答上了這句。

與長者比鄰而坐,傾聽他們的話語,那些富含人生百態的故事,給予柏翰思考人生不同可能性的機會,長者們分享的切身經驗,也幫助他知道可以怎麼努力去達成目標。而在獲得許多珍貴的人生寶藏後,柏翰也想為長者們做些什麼來回饋,想著想,便決定從音樂出發,畢竟,音樂就是一個可以自娛也能娛人的美妙事物。

和長輩們的相處,活動也不複雜,就是吹吹曲子、聊聊天,度過半個白日。雖然過程平平淡淡的,卻有別有一種雋永感。聆聽爺爺奶奶口中所述的,即使因為人生經歷的落差,不一定都能有所共鳴,但只要看見這些爺爺奶奶露出笑容,柏翰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許說來有些殘酷,逐漸步向尾聲的生命,和正要開始體會人生的孩子,當雙方交流之時,不免湧起各種感慨。對於長者們來說,柏翰的陪伴讓他們有動力去回憶過往,或許有笑有淚,但都是組成人生的重要養分;而之於柏翰而言,看著長者衰老的身體、承受的病痛,他體認到自己是很幸福的,平安地活到現在,健健康康地生活著。

那些相處的回憶裡,令柏翰至今難忘的,是有次和一位奶奶聊到她的孫女,奶奶表示很想念她的孫女,剛好,柏翰的弟弟擅長畫圖,於是他便和弟弟商量來幫這位奶奶畫一張孫女的肖像畫,送給她當作禮物。後來,這對兄弟向奶奶問了孫女的長相和特徵,並取得了照片,順利完成這一幅溫暖的畫作,讓收下畫的奶奶非常感動。

約莫是小學尾聲,受到長輩們各種人生故事的薰陶,讓柏翰的心靈獲得充足的成長,當時的他,和長者間及同儕間的情誼都很穩固、和諧。同一時間,他還著迷於寫作,並立下目標,希望在拜訪各個養老院後,能收集到一百位爺爺奶奶聽完他吹奏「望春風」一曲的心情故事,最後他也真的實現了,獲得滿滿的故事和成就感。

不過,這一百個小故事至今仍未對外發表,而是被柏翰記錄在一本冊子裡,做為人生裡的珍貴紀念。或許在未來,這份自我實現的作品,能變成一部經典故事也不一定。

而今,雖然龐大的升學壓力逐步逼近,柏翰允諾自己會持續做著這些事情。

再次問起促使他行動的原因,他表示,在求學期間,從社會各方得到了許多寶貴的資源,造就了他的成長,因此他想盡他所能回饋社會,除了拜訪養老院,他也曾在學校的公開演講上和同學分享自己的故事,以及陶笛演出,據說已有超過兩千位的同學聆聽過他的演講分享。

也許是因為深受長輩們的影響,言談間,柏翰總散發出成熟而內斂的氣息,在同年齡層應屬是難得。

於2012年榮獲總統教育獎後,柏翰未以此自滿,依舊透過多樣的形式,實踐自我的生命價值,不論是在學業、音樂和公益活動上皆是盡心盡力,將他人與自身所累積的過往故事,在活著的每一刻,創造嶄新的故事。

關於柏翰未來的生涯規劃,預計是以人文社會類的方向發展。他說,音樂不會是他職業發展的選擇,但永遠會是重要的興趣和回饋社會的媒介。

這個回答,一如他的成熟理性,卻又不失那份溫柔的心思。

(本文摘錄自《陪伴—總統教育獎推手陳蔚綺的愛與教育》一書第170~180頁,感謝「有故事公司」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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