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恩:力抗聽損與憂鬱,邁出自信步伐

文/有故事公司

聽著李宇恩開朗、跟一般少女並無不同的笑聲,其實很難想像,在短短的二十幾年裡,她的人生,已經經歷了好幾回的起落。天生的聽損,令她在成長、升學的過程中,遭遇過不少的挫折。而過去總習慣壓抑、不輕易表露的心緒,更在長期的積累下,化為李宇恩在高三那一年發病、並且仍在與之對抗的憂鬱症。

剛出生時,由於雙親都在外地打拼,平時的李宇恩,是託給外婆、舅媽照顧。一開始,親人們都沒有察覺到異狀。直到一次家中有東西掉落、發出巨大聲響時,李宇恩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才驚覺她也許有聽損的情形。在外地工作的雙親,即便面臨經濟壓力,仍趕緊放下工作,連忙帶著李宇恩四處到各大醫院求醫。這才發現,李宇恩的右耳已然鈣化,沒有任何的聽力。僅存的左耳,也確診為極重度聽損。

約莫在一歲半左右,李宇恩的左耳便動了人工電子耳的手術。術後隔了一、兩個月左右,隨即到雅文兒童聽語文教基金會展開聽語學習。過程中令李媽媽印象最深刻的,是身為聽損生的宇恩,因為人工電子耳特別對塞音,如注音符號的「ㄍ」,以及氣音「ㄎ」、「ㄏ」等發音方式特別難以分辨,單單為了「龜」這一個字的聽力跟發音,就練習了超過一個月。連到了晚上李宇恩入睡後,他說的夢話,都還在延續白天如何把「龜」字說好的練習。

太早的事情,李宇恩已經不記得了。到她本人有印象時,到雅文的頻率已經沒有那麼密集,而是每週會從桃園到台北一次,去一個小時,回來再一個小時。長大之後,她自己學會查資料,才知道雅文基金會主要是教導家長如何在家中教聽損兒說話,以及如何相處。這也是她認為,雅文對她帶來最大的幫助。

 

在自卑與自我期待之間拉扯的童年

這是最大的幫助,卻不是唯一的幫助。小時候的李宇恩在桃園就讀大成國小,同一屆的聽損兒,連他本人在內,只有兩位。回憶起這段時間,李宇恩認為她一直很自卑。一方面同學們聽不懂她說的話,不願意跟她玩。二方面宇恩時常有機會在雅文聽到一些年紀較長的聽損生進行分享,當聽見同為聽損生的講者能夠流利地說話時,雖然宇恩的心裡有著滿滿的羨慕,卻又在無形中加深了她的自卑感。

直到雅文舉辦第一屆的親善大使選拔,當時就讀小學五年級的宇恩,在師長的鼓勵下苦練了許久,並以超高難度的繞口令表演在選拔中獲得第一名,後續雅文也提供他多次上台表演的機會。因為這樣的成就感,李宇恩才首次從陰影中走出,開始願意積極地學習說話。

國中時,雙親決定舉家遷到台北,讓李宇恩在台北市的「聽障重點學校」新興國中就讀。這段期間,她仍然因為聽不清楚、說不明白的緣故,有被同學排擠的情形。而由於當時的輔具還不像現在這麼精良,在課堂上無法參與一對多的小組討論,也無法參與戶外活動。但在做為聽障重點學校的環境裡,聽損生的人數比一般學校稍微多一些,經常有機會聚在資源教室裡互動,宇恩才在此找回一些歸屬感。

「因為覺得會手語的人很少,小時候爸媽不贊成我學手語。在國中遇到的聽損生朋友,有些不太會講話,只能用手語溝通,我才學了一些。過程中我想辦法說服爸媽,說是學了手語可以跟朋友交換想法跟意見、互相學習,我爸媽才慢慢接受。」李宇恩說:「可能是終於交了朋友、有歸屬感,加上在雅文提供的舞台找到自信,我在國三的時候才慢慢放下,不太會在心裡有所拉扯。」

 

燦爛與黑暗並存的高中時期

在高一的老師找李宇恩參加詩歌朗誦比賽時,一度喚起了她深埋在心底的自卑感。「我以前從來沒有跟『聽人』,就是聽力正常的一般人,在同樣的舞台上一起比賽。這又是團體競賽,我覺得光練習就是很大的困難。」李宇恩說:「那次比賽朗誦的好像是老師自己寫的作品,主題是關於『歧視』,對同志團體的歧視、對聽損者的歧視等等。在老師的鼓勵之下,我最後還是選擇參加,跟同學們一起努力。」

令宇恩獲益良多的,是老師在賽後跟同學們說的一席話。「老師跟他們說:『你們有沒有發現到,跟宇恩溝通的時候,你們其實不會在意她聽力不好、講話有口音,只是想把意思傳達給她?』那個當下我才發現,對呀,跟別的聽損生相處的時候,我也不會在意他們聽跟說好不好,那為什麼我對自己要這麼在意?」李宇恩說:「後來就覺得,會歧視別人的人,其實是在歧視自己。因為那代表他們沒有包容別人的能力。」

入學沒多久就得到老師用心良苦的鼓舞,使得李宇恩在高中的前三分之二,樂於參加各種團體活動,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多采多姿。在高三之前,宇恩參加過社會服務社、電影社跟氣球社,可以說現今她的志向跟興趣,很多是在那兩年間培養起來的。直到現在,她談起一路學摺造型氣球、裝置汽球所投入的心力跟獲得的成就感,以及在家中看電影時跟父親的有趣對話,仍然顯得眉飛色舞。如果把時光定格在高二,沒有人看得出來,這個孩子有任何憂鬱的跡象。

高三那一年,李宇恩突然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即便是她清楚做了會讓自己開心的事情。「看書、看電影、摺汽球……什麼都不想做,沒有那個心思跟動力。」一向不會在家人面前表現出負面情緒的李宇恩,在察覺自己異狀的第一時間,選擇了自行求醫:「但是我發現自己的狀況不但沒有變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只好跟我爸爸說,我生病了。」

「可能是長期的累積吧。」李宇恩淡淡地說。因為聽損的關係,父母希望他未來有能力可以照顧自己,於是在有意無意中,對宇恩的要求提高了不少。「從小我也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因為會讓他們擔心。不管來自家裡、課業跟人際互動的壓力有多大,我都習慣自己想辦法消化吸收。」

在父親的陪伴之下,李宇恩開始更積極地尋醫跟接受諮商。一度看似黑暗無光,但在這過程當中,宇恩接受了諮商師的建議,開始試著重建跟家人之間的溝通橋樑,試著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情緒跟想法。「這反而是個轉機,讓我跟家人變得比較親密。」李宇恩說:「像我爸爸就開始跟我無話不談,包括他的心事,跟一些比較嚴肅的議題,像是死亡。」

在跟家人一同修復溝通管道的過程中,憂鬱症依然無可避免地影響到李宇恩的課業。由於大學考試結果並不理想,李宇恩便決定再用一年準備重考,並且運用這一段原則上除了課業以外別無其它壓力的時間,好好休養。

 

身心健康擺第一,在穩定中求發展

經過一年的努力,李宇恩考進了實踐大學的社工系就讀。「剛開學的時候我的狀況不是很好,大概是憂鬱症的緣故,有一點人際關係恐慌。」李宇恩說,原先跟新認識的人說話時,在還不習慣對方的音調前,本就會聽不清楚講話的內容:「大一剛進學校的時候,跟人相處又會特別緊張。冒汗、頭暈、胃痛,什麼都有。這同時也影響到我的課業。」

有著父親跟諮商師的支持,宇恩本身也持續按照醫囑服藥,相較於過去,現在的狀況已經穩定很多。「一開始很擔心課業跟不上,但是我爸爸跟諮商師都給我一個觀念,就是要專注於我現在有什麼、又新學到了什麼。分數的高低不代表一切,也不要老是在意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李宇恩說:「我現在也慢慢學會,人不一定只能一直往前衝。偶爾後退幾步,甚至跌倒了,也沒有關係,休息一下再站起來就好。」

至於在未來,李宇恩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社工,運用自身的專長跟經驗,從旁協助聽損家庭。也可以把摺汽球的興趣,結合在帶小朋友的團體活動之中,又或者接一些案子來做。「因為小時候經常去聽雅文辦的講座,對於成為一位演說家,我是有憧憬的。」李宇恩說:「所以我也希望能夠朝這個方向前進,分享我的成長經驗──也就是我從自卑到自信,跌入低潮,又回到平穩的歷程。」

回到當下,李宇恩認為自己現在的狀況其實很不錯。除了課業跟家庭關係逐漸回穩,還有一份可以發揮摺汽球興趣的工讀工作、一段穩定的感情關係,同學對她也都很友善。「現在就是課業顧好、身體健康顧好,後面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再慢慢去發展。」李宇恩笑著說。

(本文摘錄自《聽見。希望–從無聲到有聲》一書第108~117頁,感謝「有故事公司」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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