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的漸凍人生

汽車裏的部分機械照片

Photo by Garett Mizunaka on Unsplash

許先生過去從事汽車修護工作,15年前發病確診後,來電詢問相關事宜,當時他才37歲,是中南區病友中年紀最輕的。多數來電諮詢的大都是家屬,少有病友親自來電,因此我對許先生的印象特別深刻,入會記錄表示他有三個孩子,分別是七歲、五歲和一歲半,太太全職家管,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倒下了,首當其衝的困境就是經濟拮据!我意識到這個案的急迫性,但短期尚無南區家訪,於是和案家密切聯繫,在他們至北榮申請病歷轉診時,剛好配合北上工作會報的空檔,飛奔到診間外和這對年紀與我相仿的夫妻會晤,許太太手中抱著剛入睡的小女兒,不時還要哄著肚子餓的小兒子。

我雖非醫護人員,不具醫療專業;也不是病友、家屬,更無法感同身受;但工作環境觸目所及的,都是與漸凍人有關。為提供全方位的服務,除了本業社工的專業職能外,大量學習此病症相關—藥物、營養、復健等知識,並和醫院合作舉辦疾病照護工作坊;更透家訪院訪,從病友、家屬與主要照顧者自述或轉述中獲得具體有效的照護經驗,整合資訊,提供初患病毫無頭緒甚至毫無盼望的病友與家屬一線曙光、一絲溫暖!而我當時的執念是,病友中了這十萬分之一的噩運,成為醫療界的孤兒,協會的角色就好比母親一般,在病友來敲門的時候,母親唯一能做的,就是張開雙臂擁他入懷,這是協會存在的目的與最深的意義。

許先生發病時,孩子都還幼小,確實不幸!透過協會提供的疾病相關醫藥資訊,初始他知道的愈多愈是恐懼害怕。但幸運的是,因為孩子年幼,不忍妻小頓失依靠,協會成為他勇敢對抗病魔強有力的後盾!於是他積極參與協會的各項活動,不論是靜態的醫療照護講座,或是戶外趴趴走的活動,都可以看到步伐蹣跚的他攜家帶眷的身影;只要有機會,我會引薦其他漸凍勇士與他認識對話,我不知道發病前做黑手的許先生,個性內向還是外向,話多還是話少,喜交朋友還是獨來獨往,但就他這次圓夢計劃現場擠得水洩不通的情形看來,他來到協會可認識不少朋友呢!

本以為離開協會這麼多年後,不太可能有機會再見到過去曾經服務過的病友,尤其是依賴呼吸器長期臥床的病友。沒想到,九月某個夜晚,麗梅主任來電,得知許大哥,6年前已無法自行呼吸,為了能看著孩子長大成人,更懷抱等待醫學進步帶來奇蹟的那一天,他決定氣切,就這樣,在呼吸照護病房眼一睜開只看到天花板的日子一躺就是6年。直到一兩個月前他用溝通板和外界溝通,希望能走出斗室 , 仰望藍天白雲,感受微風輕拂⋯⋯,更想見見老朋友,天啊!這對我們一般人來說,是多麼易如反掌的事,但對身體已被凍住毫無自主能力的許大哥來說,竟是6年來心中的奢望。寫到這裡,心裡隱隱作痛!而我的名字,竟出現在老朋友的受邀名單中!讓我十分驚喜。

許大哥的願望,靠著他躺在床上的「念力」,再加上協會從上到下使命必達的「行動力」,終於在2019年10月6日當天實現了!所有他這些年想見的老朋友難得群聚一堂,與他同框。我注意到病床旁一位和我兒子差不多年紀的身影,得知他是許大哥的小兒子時,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年北榮診間外抓著媽媽衣角的小男孩。望著他們一家人,我突然一陣鼻酸。

我不知道這群老朋友在許大哥患病後的各個階段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但可以確定的是對他一定有相當程度的影響!雖然當天臨時發生氣切管障礙,而無法聽到許大哥封麥(氣切)後的嗓音,但緊握的手加上以眼傳情,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本文作者為中華民國運動神經元疾病病友協會(漸凍人協會)離職社工蒼蔭屏,本文轉載自見動雙月刊第8期,感謝協會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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