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凡甘
人生實在很奇妙,我大學選擇農經系,卻和社會企業結緣;大四思索畢業後怎麼走,碰上TFT(TFT為台灣而教) 成立,我成了第一屆老師;TFT兩年計畫結束後,現在我在政大實驗教育推動中心擔任研究助理,同時是淡江大學教育政策與領導研究所在職專班學生,完全脫離我是大學新鮮人時對未來的設定,卻是我樂在其中、充滿期待的道路。
為偏鄉孩子找出路
TFT第二年探索不同類型教育,接觸華德福教育、自學教育及民主教育,我發現它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協助孩子找尋並發展自我,沒錯,教育本來就應該依學生個人特質及需求「客製化」。2014年台灣通過實驗教育三法,讓現今教育一元的體制有機會解構,呈現多元及動態的發展,家長的教育選擇權也受到保障,特定教育理念與模式得以實踐,開創教育更多可能性。
實驗教育三法包含三種教育型態:非學校型態、學校型態,以及公辦民營。「非學校型態」保障家長與學生以自學、團體共學、機構辦學的方式進行自主教育的權利,申請人須向教育局處提出申請,並繳交實驗教育計畫,如自學生、親子共學團,人文無學籍行動高中即屬此類;「學校型態」是以公、私立學校新設或改制辦理實驗教育,如全人實驗中學;「公辦民營」的實驗學校由政府負責學校人事、建築設備及業務開銷,校務及教務則委託民間團體辦理,如宜蘭慈心華德福。
在認識了解實驗教育時,我發現網路上有很多相關資訊,也透過各種管道積極自學,但身邊卻找不到討論與分享的對象。一想到我嚮往的實驗教育有能只是少數思想進步、資訊充分、資源充沛的家庭擁有的特權,再看學生們日復一日跟隨主流價值觀追求競爭力而逐漸失去學習動力,我心裡好著急。
難道弱勢家庭與學生就沒有機會接觸實驗教育、民主教育?沒有辦法有選擇權,只能跟隨主流遊戲規則,在菁英式競爭中被打擊?難道我的學生只能為少數勝利者墊底,完全沒有爬上金字踏頂端的可能?
如果偏鄉小孩先天上已經處於家庭失能及社經弱勢的環境,而學校教育制度又只是把他們放在齊一的教育標準上,與金字塔頂端的孩子一起競爭,複製他們階級的同時,又期盼他們以自身力量去改變命運,公平嗎?
我的想法很單,對有資源有能力尋找自己理想教育方式的家庭,就應放寬限制讓他們實踐自我的教育方式;但對缺乏資源與能力的家庭,只要老師有意願、學生有需求,地方的公立學校可以轉型,或者公辦民營可以成為實驗教育學校,家長不用繳昂貴的學費,或搬家才能獲得優質教育。
加入推動實驗教育的團隊
我因為對實驗教育高度感興趣,2016年10月,得知政治大學「偏鄉學校型態實驗教育推動中心」舉辦第二屆全國實驗教育審議委員共識營,我主動寫信爭取旁聽機會,想了解「實驗教育三法」通過後,實驗教育計畫如何經過審議通過、家長如何走向自學、學校如何轉型成為實驗教育學校。
之後得知政大實驗教育推動中心徵求研究助理,我前去應徵,結果令人振奮,2017年3月1日,我成為中心一員。實驗教育推動中心是政大教育系鄭同僚副教授受教育部委託成立的研究中心,旨在依據「實驗教育三法」,以中央的層級推動實驗教育發展,促進台灣的教育改革與創新。
鄭同僚老師是澎湖人,非常了解偏鄉學校的困境,積極任事,帶領中心年輕的工件夥伴,期望實驗教育為偏鄉學校打開生路。我負責的工作包括創新教學論壇、實驗教育工作者培育計畫、實驗教育人才資料庫以及編輯《實驗教育作業手冊》。因為中心的業務,讓我有機會走訪各地接觸各類實驗教育,拿著錄音筆與電腦,記錄實驗教育學校與機構如何以多元創新的方式翻轉教育,自學家庭如何發展自學計畫走出獨特的人生,心裡很感動。
之前我接觸自學學生及家長時發現,因為地方政府行政員異動頻繁,對新法令都不是很清楚。教育部也知道有這個問題,因此委託實驗教育推動中心編製《實驗教育作業手冊》,提供相關人員包括地方政府承辦人員、審議委員、自學生、家長與學校教師等參考,也就是一本詳盡的實驗教育指南。
實驗教育不是只有理想與浪漫,它還有很多困難待克服,像是需要重新建構課程與培養人才。為了解決師資問題,教育部委託實驗教育推動中心規劃「實驗教育工作者培育計畫」,培育30名具備多元、自主、開放核心價值,推動教育創新與多元化發展的教育工作者,未來這些課程資料也會成為免費公開的線上學習資源,讓有需要的教師、家長可以使用。
雖然台灣民主化歷程比歐美等國家晚,但在東亞,我們的實驗教育卻是相當前衛進步的,且值得肯定的政策,而台灣民間推動實驗教育的力量也值得我們驕傲。對我而言,能在實驗教育發展初期就有機會參與推動工作,協助實驗教育發展,讓想進入的人不必擔心,只能在門口張望猶豫,意義感很大。
現在白天我在政大實驗教育推動中心做法案研究及制度推動,晚上在研究所上課程設計、教學領導、評鑑等,學習怎麼設計課程引導學生、怎麼用評鑑制度影響學校決策,回到學科領域用理論及案例來討論,很實用也很有趣,而且研究所的課程,看的是比較高的層次,從制度面做各種探討,也就是看的是森林,而不是單獨的樹。我欣喜發現,白天的工作跟晚上的求學緊密契合、相輔相成。
現階段跟TFT那兩年一樣,我都還在「奠基」,為未來發展蓄積能量。TFT是我到教育現場蹲點,我親身經歷了困境,了解現場老師的為難,體會一個老師在偏鄉這個脈絡裡面對了哪些問題……,現階段實驗教育中心的工作及研究所的學習,則讓我開始知道方法、知道怎麼做學術研究。推動政策需要理性思考,提出教育理念也需要有理論依據,未來無論我走政策、從政或創業,這都是很重要的基本功。我常覺得自己在練深蹲,蹲得愈深,為的是日後可以跳得高。
成為造鐘者 而不是報時者
高中我立志學醫,但面對學測成績達不到標準的事實,我認真思考大學要讀什麼,農經系是我深思熟慮後所做出的選擇,但入學後才發現,我所謂的深思熟慮,並不夠深也不夠熟。
生病的歷程,讓我大學選系以助人為導向,那時的想法是台灣在經濟價值作物方面有很厲害的技術,讀農經系,大學畢業後我可以去發展中國家協助人民改進農業技術;加上我高中時讀了《蘋果橘子經濟學》,書中把日常生活跟經濟學理論結合一起,還融合心理學,非常生動有趣,我很驚訝經濟學有這種面貌,覺得學經濟很好玩。
於是我選了有農業也有經濟的農經系,但讀了才知道,農經系學的東西跟我想的大不同,它是農學院裡面唯一沒有學農業技術的學系,主要學習經濟理論,走管理跟制度,如果我想用農業技術幫助第三世界國家,我應該讀園藝、農藝、病蟲害或動物檢疫等等。
雖然入學後發現農經系非我所愛,但我並不後悔讀農經系,因為我還是學到很多,加上社團、活動、輔系與學程,讓我認識很多優秀同儕,台大的環境也讓我充分自我探索與發揮自身能力,最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檢測出了我的教育DNA!
每個人對生命中重要事項的排序不同,關於追求夢想,對大部分的人來講,人生很長、時間很多,追求夢想可以慢慢來,但對我來說並不是。接受腎臟移植手術後,我無法因此高枕無憂,因為我並不曉得10年、15年後,移植到我體內的這枚腎臟會有什麼狀況,我一直告訴自己,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不能浪費不能虛擲,我必須小心謹慎走好每一步。
我常常在思考,若有一天我終將死去,如何能讓死亡不那麼遺憾?
我的作法是,先找出人生中我最想要什麼?我最渴望達成的目標是什麼?確立目標後,我就有了主線及目的地,接下來我做的其他事情都是副線,配合主線去設計安排。
之前的歷練讓我很清楚教育就是我的方向及目標。大學接觸社會企業及很多社會議題,兩年TFT老師的經歷以及偏鄉教育現場的經驗,我發現所有的社會問題,最後都要回到教育,教育是基底,從教育著手才有可能從本質上解決問題,而不是頭痛醫頭,治標而已,但我想做的不只是為偏鄉老師及學童打造一個好的教學與受教的環境,我想投身教育改革,讓台灣整個教育環境都進步。
對於自己未來在教育領域的角色,我期許自己成為「造鐘者」,而不是「報時者」。造鐘者可以造很多不同的時鐘,但報時者只能一直報時。我想發揮創造力建設基礎,而不是做例行性工作,編輯《實驗教育作業手冊》與規劃「實驗教育工作者培育計畫」,就有一點造鐘的味道,手冊編輯完成,課程設計完成,有需要的人隨時可以查閱資料,就像鐘造好後,需要知道時間的人隨時可以抬頭看鐘。
我希望成為造鐘者,是從社會企業「永續、穩定發展」的概念而來,如果只是報時,當你在路上看到街友販賣衛生紙,你覺得他很可憐,所以你買了衛生紙,但這個行為其實只是滿足你那時的感情需求,做這件事讓你心裡舒服,但買衛生紙並不能根本解決街友賣衛生紙的問題。你買愛心衛生紙、愛心餅乾可以買多少次?唯有尋求一個永續、健康、穩定成長的模式,才能徹底解決街友的問題。
世界是最大的教室
出國之於我,是「年輕的流浪」很重要的部分,按部就班的人生很難有驚喜,年輕就應該多出去看、出去體驗、出去冒險。
世界是最大的教室,到不同國家可以體驗不同文化,我從大三第一次出國到柬埔寨創業旅行、TFT兩年計畫期間去馬來西亞與「為馬來西亞而教」的老師交流分享、TFT結束前半個月的芬蘭行、TFT結束後的暑假應邀到福建擔任「青春創想秀─第四屆兩岸大學生公益社團活動策畫大賽」活動評審,到2017年暑假去日本國際民主教育年會,每一次旅行都有不同的視野及啟發,對我來說都是充電,不但擴增自己世界,也讓我重新詮釋自己對很多事物的看法。
因此我規劃先在台灣念教育研究所再出國深造,因為讀研究所對我除了是吸收新知外,更是增加自己研究、論述及自我思辨的能力,這些訓練十分重要。我在TFT兩年中像海綿般吸收了很多東西,我想把這些經驗與心得系統化整理出來,轉化成為自己的東西。而在國內讀研究所,培養學術研究能力後,對出國深造很有幫助。
但出國我不一定讀教育,因為我相信在我們可以看見的5年、10年內,人類的生活、經濟、教育,將因資訊科技、人工智能而大幅改變,我想做的是跨領域的結合,出國深造我不會念在台灣就可以念的科系,我想要了解的是更前瞻、更有未來學概念的領域。未來的工作大概有六成現在都還沒有出現,它的關鍵是什麼?就是資訊科技,我想了解這些未來趨勢將如何影響我們的教育及學習,或許以後也可能沒有學校這種型態存在呢。
但無論研讀什麼,一切都將回歸教育,一來是我內心那種強烈的關懷社會、改變社會的意識。透過教育,孩子會是改變的種子,雖然他們現在占社會人口不到20%,但卻是百分之百的未來。此外,教育是你投注心力後,你看得到它慢慢成長的工作,就像看著自己種下的小樹慢慢長大,喜悅言語難以形容。一個大人可能工作時覺得他的人生沒前途沒希望,但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孩子,他卻可以感受到,他的人生還有希望。
教育之所以一直吸引我,讓我不想離開,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我眷戀這種正向的希望吧!
家人是最珍貴的寶藏
在逐夢的路上,親愛的家人始終支持著我。從國中畢業北上求學起,家就是我最堅實的後盾。大學畢業我選擇成為TFT老師,把到偏鄉小學服務當成理想,但我知道,有些家長不認為這是理想的工作,用世俗眼光來評斷,到偏鄉當代理或代課老師,事情很多薪水不高離家又遠,有的父母認為「我把你栽培到讀完大學、研究所畢業,不是讓你去小學教書的」,我們就有夥伴是頂著家裡的壓力赴偏鄉任教。
我因為身體狀況特殊,爸媽把我的健康擺在第一,只要我健康、快樂、走正途,他們支持我所有決定,就算心裡有疑問也不會說出口,只是自己默默關心。我決定加入TFT時,媽媽自己上網查什麼是「為台灣而教」,我在偏鄉那兩年,她也三不五時上網蒐尋,看看有沒有我的新動態新資料。這些媽媽都沒說,我是偶爾從媽媽向親戚介紹我的工作言談中,得知媽媽有「做功課」,心裡很感動,爸爸雖然不善言辭,但總是付出心力、默默地做,他們的身教是我一生的寶藏。
15歲的我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楣的人,21歲的我在柬埔寨農村高腳屋下簡陋的教室看到生命的希望,24歲的我在「為台灣而教」中確立教育是我的人生志向,現在,26歲的我,每一步都在為圓夢努力。
我是家裡唯一可以自主決定自己未來的孩子,因此我圓夢的步伐中,融合了我大哥及二哥的步伐。
上大學後,我因為大哥捐腎給我展開不同人生,但我大學畢業後的這幾年,大哥身體狀況開始衰退(跟捐腎無關),每隔一段時間的癲癎發作,造成這兩年他智力嚴重衰退,並引發知覺失調。我看著大哥身體衰退、精神耗弱,卻沒辦法幫助他,沒有辦法代他承受他的苦,我非常難受,大哥可以分一顆腎給我,可是我沒辦法分一半的夢想或智力給他。
深深的虧欠感,讓我一直思考:我可以給大哥什麼?後來我意識到,與其思考一個我沒有辦法面對及解決的問題,愧疚、不捨、難過,不如思考如何把我對大哥的虧欠化成祝福,好好珍惜生命,不但要活得健康,更要活得有意義,發揮這顆腎臟跟生命最大的價值,這應該是我感謝及回報大哥唯一、也是最好的方式。
大哥給我的腎臟,讓我跟大哥的生命有了更深的連結,我覺得這顆腎臟也像我的第二顆心臟,有時候我會想,我是帶著哥哥的生命一起努力、奮鬥,面對困難。
而聰穎優秀的二哥,其實一點都不想讀軍校,他讀中正預校時曾經多次哀求媽媽,賠錢給學校讓他回家,但那時家裡的經濟條件做不到,二哥深切體會過「求而不得」的失望與失落,因此我想要的、我想做的,二哥都支持。上國中時我想補習但媽媽不同意,那天二哥剛好休假回家,眼見我怎麼樣都說服不了媽媽,他和我一起下跪求媽媽。二哥跟媽媽說,在軍校他再怎麼努力讀第一名,畢業後他還是得待在軍中,他沒有機會讀一般的高中、大學,過一般的學生生活,他已經失去了很多,「我沒有辦法得到的東西,弟弟那麼想要,請您給他吧」,二哥這番話打動了媽媽,媽媽終於點頭了。
大哥沒有能力追夢、二哥沒有機會築夢,身為三兄弟中唯一可以自主決定人生的幸運兒,我怎能不珍惜呢?我知道自己目前力量還很小,但我會充實、壯大自己,一步一步、踏實的走在實踐夢想的路上。
(作者15歲罹患尿毒症、開始洗腎,高三時由多重障礙的大哥捐腎移植,2013年就讀台大農經系時榮獲總統教育獎,畢業後獲選「TFT為台灣而教」第一屆培訓教師。本文摘錄自《我的選擇,是把生命活得很好》 一書第239~254頁,感謝時報文化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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