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士包圍立法院


醫師和護理師的矛盾

過去台灣有些醫院、診所長期聘請無照的「黑牌護士」,施予簡單的護理訓練之後,就直接幫病人打針配藥,月薪只要一萬多元,其中有些小診所護士不只要承擔護理工作,還必須協助醫師部分家務事,甚至幫忙帶醫師小孩上下課。隨著護理教育普及,護理學校培養出越來越多的護士人力,但為了降低人事成本,這些醫療院所往往繼續聘用未領有執照的黑牌護士。

在相關人士的推動下,對護理人員攸關重大的《護理人員法》終於在立法院一讀通過,法案宣讀完成後,隨即進入二讀程序。依照《護理人員法》第37條規定:「未取得護理人員資格,執行護理人員業務者,本人及其雇主各處新台幣1萬5千元以上15萬元以下罰鍰。」換言之,一旦法案正式通過,全國所有醫療院所均不得繼續聘雇沒有執照的護士執行護理業務,包括打針、配藥、處理管路等侵入性醫療行為。該法案對身為雇主的醫師影響甚鉅,許多醫師表示,短時間內請不到合格護士,因此醫師公會代表群起抗爭。

當時《藥師法》已經通過,法案中明訂,所有醫療院所必須僱用合格藥師為民眾配藥,負責配藥的藥師必須通過國家考試合格,取得執業藥師的資格,以取代過去多半由護士負責配藥的現象。

《藥師法》三讀通過的過程,同樣受到醫師公會成員的抗爭。基於站在同一陣線的立場,藥師公會主動告知台灣護理學會及公會聯合會,依照他們過去的經驗,負責《護理人員法》三讀的召集委員應該是原住民立委華加志,他們建議護理學會及公會先爭取召集委員華加志的支持,再藉由召集委員的影響力,支持這項法案通過。

正當《護理人員法》即將三讀通過之際,醫師公會照例召集眾人前來抗議。具有醫師背景、當時擔任立法委員的張博雅隨即出面緩頰,表示護士人力短缺,如果此時通過法案第37條,所有醫療院所都必須聘用合格護士,護士人力一定不足,恐會影響醫療業務,因此提出將《護理人員法》延後兩年實施的權宜辦法。

護理界將之解讀為兩年後法案可以正式上路之意,因此勉強同意,雙方對立才暫告一段落。

 

推動《護理人員法》

兩年的時間過去,立法院準備再度審查《護理人員法》第37條時,這條算是日落條款,我們要努力不讓它日落消失!幾位民進黨籍立委連署討論「否決《護理人員法》第37條」的議案。

兩年後讓《護理人員法》正式上路,不是當初的共識嗎?怎麼現在又要討論取消第37條條文?護理界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他們當然不可能就此罷休。為維護合格護士權益,台灣護理學會及公會發起抗爭活動。周照芳除了是台大醫院護理部主任,也身兼台灣護理學會監事長及公會理事,個性喜歡行俠仗義的她,對於爭取護理人員權益的活動,經常隨傳隨到,再加上台大醫院位於立法院對面的地緣關係,甚至經常是第一位到達現場的護理界主管,為護理人員加油打氣不遺餘力,甚至領導抗爭。

抗爭活動前,「護理師護士公會全國聯合會」(簡稱護理公會)分別致電23個地方護理公會,請他們派員北上支援抗議行動,同時並要求地方護理公會派員向當地立委陳情,請他們支持《護理人員法》三讀通過。

活動當天,由台灣護理學會加上護理公會共同號召來自全國各地的6部遊覽車200多名合格護士,前往立法院陳情,對抗醫師公會,6部遊覽車進場包圍立法院,主張第37條絕對不能取消,並尋求立法委員支持。

部分立委一早準備進入立院開會之際,突然看到這麼大場面,委實嚇了一跳。周照芳先找幾位護士擋在立法院門口,再分頭找尋參加連署取消條文的立委溝通,阻擋他們進入立法院。幾分鐘後,當時民進黨主席,同時也是立委的施明德出現在立法院門口,周照芳抓緊機會向施明德抱怨,讓不合格的護士照顧病人,將危害全國病人。同時請他幫忙說服民進黨籍立委不要參與連署,放棄「否決《護理人員法》第37條」的議案。

一邊是護理人員高舉白布條,另一邊是醫師公會舉牌抗議,原本應該共同為病人服務的同事,卻在立法院門口成為對峙的兩方。有衝突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會引來媒體,多家電視台的採訪車停放在立法院門口,媒體大陣仗報導,一會兒訪問護理代表周照芳;一會兒訪問醫師公會代表,一來一往好不熱鬧。

護理主管帶領白衣護士包圍立法院抗議、衝撞體制,當然有人不贊成,但周照芳抱著以自己的職位作為陪祭品的打算,寧可不當主任,也要提供合法護士工作就業的保障,以及病人接受專業護理的權益。她相信,這不僅有助於台灣整體護理品質的提升,也可以降低醫師身陷醫療糾紛的風險。她不在乎自己在醫院的職位,「大不了再回學校當我的副教授!」周照芳在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

有些報紙的評論觀點認為,護士應該有職業道德,不能為了自己權益上街頭,而將病人丟在一旁不管。但周照芳認為,出來抗爭的護理人員都是犧牲自己的休假,並沒有將病人丟下不管。全國約有13萬名護理人員,200多人犧牲休假出來遊行抗爭,絕不影響護理工作。沒有好的勞動條件,不可能有好的照護品質。周照芳是台大護理系第5屆畢業生,但是在她前4屆畢業的學姊,後來僅剩1人留在護理界服務。因此她深信,唯有發展健全的護理專業環境,讓合格護士安心工作,病人才能受到妥善的照顧。

由於媒體不斷播放,民眾也開始關注這個議題,擔心在醫院照顧自己或家屬的是無照護士,在輿論壓力及護理界的堅持下,1991年4月30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共計57條的《護理人員法》,同年5月17日經總統公告施行。

 

為督導爭取主管加給

除了照顧年輕護士,周照芳對於拔擢資深護理人員也不遺餘力。早期台大醫院護理部的「督導」,多數是日治時代以經驗取勝的老前輩,幾乎沒有人具有大專學歷。1970年代,周照芳等人在國外取得碩士學位,回國後開始在台灣培養新一代護士。

幾年過後,這批年輕護士逐漸可以承擔護理長等管理職。周照芳從多位護理長之中,挑選一位具有三專學歷的護理長升任督導。她是周照芳的高中同學,高中畢業以後就讀國立護專,後來和周照芳一起在台大醫院服務。

有一天,這位督導忍不住向老同學抱怨:「周主任,妳雖然將我升為督導,但升官不僅沒有加薪,反而還被降薪,根本是『明升暗降』。」

明升暗降?周照芳感到納悶。原來台大醫院護理長可以領取主管加給,但升為督導,主管加給即被取消,同學升任督導之後,薪水反而減少。

台大醫院為教學醫院,隸屬教育部管理。周照芳先到醫院人事室查詢,後來又到教育部進行了解。根據教育部人事主任的說明,教育部設有「督學」的職務,負責規劃、執行及評估地方教育政策,但督學並非主管職,因此他們認為醫院的督導與教育部的督學一樣,都不是主管職位,殊不知原來醫院的護士及護理長是歸督導管理。

接著周照芳又到人事行政局溝通,人事行政局照會衛生署,衛生署發文解釋,台大醫院護理部督導沒有主管加給,是因為其正式職稱為「督導員」,「員」跟「長」一字之差。當時台大護理部的「督導」,正式名稱是「督導員」,三軍總醫院的「督導」職稱是「督導長」,兩者的工作內容與職掌並無二致,只因一字之差,薪水收入卻大不相同。

督導員容易給人非管理職的印象,周照芳建議將「督導員」更名為「督導」。沒想衛生署還是不同意,認定必須是「督導長」才能領取主管加給。周照芳請台大醫院人事室更改督導的職稱,人事室表示,下次召開台灣大學組織章程修改委員會會議中,他們會對此進行提案,提案通過之後才能正式更名。

組織章程修改會議不知還要多久才會舉行,周照芳擔心時日一久,大家會將此事遺忘,因此在這段期間,她就像鬧鐘一樣定期提醒相關人員。召開組織章程修改委員會會議前幾天,人事室通知周照芳,於是她趕緊向台大醫院院長報告,請院長不要忘記提案將督導員改為督導長。在獲得台大醫學院、工學院、商學院等六院院長及附設機構(台大醫院、獸醫院)等各院區代表同意之後,院方通過修改組織規程,將「督導」之職稱更改為較像主管的「督導長」,1992年,其主管職等方才獲得行政機關認同,開始領取主管加給。

 

成立精神衛生護理學會

才剛為督導成功爭取主管加給不久,周照芳又馬不停蹄投入「精神衛生護理學會」成立事宜。1990年《精神衛生法》訂定之前,衛生署召開修改會議,身為精神科護理副教授的周照芳等護理代表卻都未獲邀參加,周照芳向衛生署官員抗議,認為應該通知她們幾位精神科護理代表參加會議。衛生署官員表示,其它科別都有成立護理學會,像是臨床心理學會、精神醫療社工學會等,唯獨精神科沒有成立精神科護理學會,因此才將會議通知發給台灣護理學會,或根本沒有發給任何護理團體。

周照芳認為,在精神醫學的醫事人員中,精神科護士為數最多,第一線工作也最勞累最辛苦危險,當時精神科醫師只有500多名,每家醫院只有一位臨床心理師、兩位社工及一位職能治療師,但精神科護士就有2、30名以上,療養院可能有上百名。全國當時就有2千多名醫師,不到300名心理社工,職能治療師等更少。因此周照芳認為,精神科護理學會應該獨立,另成立子學會,不能總是附屬於台灣護理學會之下。

1992年,中華民國精神衛生護理學會在周照芳及蕭淑貞兩人的奔走推動下正式成立,積極舉辦學術及研究活動,培養精神專科護理師,並發行《精神護理雜誌》,鼓勵會員研究學術風氣與期刊發表,由周照芳擔任創會理事長。

在參加《精神衛生法》修法會議中,周照芳發現其中有關「精神復健機構設置、管理及獎勵辦法」規定,精神復健中心、康復之家得由醫療專業人員包括醫師、心理師、社工師、職能治療師開辦,但是並不包括護理人員。最後同樣也是經過周照芳積極爭取,才將護理人員加入得以開辦的醫療人員行列。

 

不被慾望綁架

周照芳對台灣護理界的付出,使她榮獲第一屆傑出護理人員專業貢獻獎的殊榮。從護士的夜班費、薪資計算俸點,再到督導的主管加給,為了護理人員的權益,周照芳總是不畏強權不斷向前衝,卻鮮少見她為自己爭取權益,薪水、個人物質似乎不是她努力追求的目標。

擔任台大護理部副主任期間,當台大醫院很多同事都開車上下班,周照芳和擔任主治醫師的先生陳榮基仍舊騎著一部舊型摩托車到醫院上班。直到多年後,因為下雨天騎車實在不方便,才買下他們的第一部裕隆汽車,老車駕駛十年後,他們換了一部福斯小型車(Volkswagen)。現在則是名下無車,以捷運代步。陳榮基還提倡BMW,就是多坐公車Bus、捷運Metro、多走路Walk,代替小轎車。名車、氣派從來不是他們對汽車的期待,耐用且不占位置才是他們購買汽車的主要考量。以兩人的收入而言,買部名車當然不是問題,但他們認為人生有更多值得追求的價值,他們不想成為慾望的俘虜,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慾望綁架。就像蘇格拉底所說的:「當我們為奢侈的生活而疲於奔命的時候,幸福的生活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周照芳捨棄自我奢華生活,追求人生價值,但也因為有家人的支持,少了許多家累,才能實現她的理想。對於這一切,周照芳充滿感激。

(周照芳為台灣護理界元老級人物,終身推動「全責護理」,曾擔任過台大醫院護理部主任、恩主公醫院副院長,現為台大護理系兼任副教授。榮獲周大觀文教基金會2016年第19屆全球熱愛生命獎章。本文摘錄自《全責護理推手–周照芳傳奇》一書第115~123頁,感謝周大觀文教基金會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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