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國士
TFT(為台灣而教) 曾在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舉辦一項展覽,希望帶動更多人關注偏鄉教育議題,為了吸引大家看展,我們做了幾支短片,其中一支短片的主題是「無條件的愛」。
「無條件的愛」如果觸動過誰,我想那是因為在愛裡,我們都受過傷。
無條件的愛在哪裡?它說的是這個故事……
模範生的「綠」
因為擔任TFT的「為台灣而教」第二屆教師,我來到屏東三地門鄉,在海拔近九百公尺高的高山上,展開為期兩年的教育任務。
被群山環繞的操場裡,有個小三的女孩奮力奔跑著,一天、兩天,一週、兩週……周而復始。原來這就是熱愛跑步的樣子。好多次,早上八點不到,我懶洋洋地趴在教室二樓走廊的牆邊,太陽對著我晒,我則看著女孩在操場上馳騁的狠勁,看她的馬尾隨風飄起。那種揮灑、那種盡興,是一種單純、原始的野,野得好迷人。
教室裡,同一個女孩靜靜地寫著字,不為功課,只因她喜歡。她喜歡木頭筆在紙上走過時發出的聲音,我也好喜歡。也是同一個女孩,拿著《山豬.飛鼠.撒可努》的作者亞榮隆.撒可努(Sakinu)厚厚重重的小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唸給同學聽,不是任務,只因她喜歡。
這個女孩,名叫「綠」。
能動能靜,或是說允文允武好了,不管我怎麼說,那大概都只是我作為大人對她的觀察,對她的評價。對綠來說,事情可能很簡單、很單純,她只是喜歡在對的時間,和她喜歡的人一起做她喜歡的事。
綠還喜歡唱歌。每個禮拜三,她都會拜託我在中午之後載她下山,好讓她趕上合唱團的練習。
單單純純的綠所喜歡的一切,讓她成為我們大人眼中的好學生、乖學生和模範生。
作弊的「綠」
那是剛認識綠的第一次段考,所謂的無人缺考,不過也就「全班」五個小人類。當一個班上只有個位數學生的時候,基本上,學生可以打消作弊的念頭,除非監考老師睡著了──但我醒著呢,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綠和她的努力。
我讓她先考完,反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教書之後的這幾年,好多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說起來有點哀傷,每每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事,我都會回想自己求學時如果發生類似的情況,同學或我會被怎麼對待。這樣一來,至少我會曉得不該怎麼處理。
這次,是關於學生作弊。
下課鐘響了,我說:「大家辛苦了,出去跑一跑、跳一跳、甩一甩吧!」孩子們便一窩蜂地衝向自由,留我獨自一人。我想這樣也好,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考卷,明明才五張,感覺起來卻整理了好久……
該怎麼處理呢?沒個想法。
哭訴的「綠」
綠剛才作弊的畫面還在我腦中轉,她本人倒是跑回了教室,樂不可支地朝我衝來,撲通一下就坐到我的腿上抱我,像平常那樣。
她劈里啪啦地說著教室外頭的趣事,我沒回,也沒抱她,就只是靜靜地聽。等她分享完了,我這才好好地抱抱她。
「綠,剛剛考國語的時候,我都看到了。」我貼在她耳邊,細聲地說。
前一刻歡樂的氣氛被我凍結了。她沒回話,我也沒繼續說,我們就只是靜靜地抱在一起。
有時候要導正學生的不當行為時,為了舒緩對方的焦慮感和防衛心,我會牽著學生的手或是搭著他們的肩。但我抱著綠說這番話,是希望我的體溫能讓她感受到信任,信任我是無條件地愛著她。
我摟著綠窄窄的肩,希望她沒從我的眼神裡感受到責備。望著她淡漠的表情,我看到的卻不只是她,而是好多的我們。
我有話想說。
「綠,你相不相信,就算你考零分,我還是愛你?」
我倆陷入了幾十秒的沉默……接著,本來一臉木然的她突然回神,變得嚴肅,漸漸地,她的呼吸急促起來,那裡頭埋著她深深的壓抑與懷疑。淚終究止不住了,從她泛紅的眼裡直直落下,從淚珠到淚河。
我沒抱她,這是屬於她自己的時刻。但我陪著她,陪她哽咽。她使盡全力地想說些什麼,但她的情緒不允許,在五、六次的嘗試裡,想說的話始終被哽咽聲打住,而最後,那句我不會讓自己遺忘的求救聲還是給她吼出來了:
「你騙人!」
那是哭訴──對著我,綠指控的是成人世界裡的我們。
我們也都曾在心裡指控那些讓我們失望的大人,只是我們忘了,變了,妥協了。我們長大了。
怎麼會這樣?這不足十歲的孩子已經學會滿足大人的期待,只為了感受被愛,只為了生存。她才十歲啊!
像綠這樣的孩子,我們陌生嗎?我們對自己陌生嗎?
「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有人是這麼說的:我們學習知識的地方就是我們認識愛的地方。家庭、學校,不就是傳遞知識的場所嗎?知識,不是該讓我們因為獲得而成長,因成長而喜悅、自信嗎?
我們都大了,大到要面對成人世界裡的一切,關於金錢、地位、意義和價值。我們焦慮且不忍,希望下一代比自己更幸福,即便我們自己也不很清楚幸福的模樣。我們都大了,大到要獨自療癒未成年之前的心傷,經由投射、複製和延續,我們成了當初讓自己受傷的大人。
然後,帶著對孩子的期待和自己未痊癒的傷,我們進入和孩子的關係,一不小心就讓孩子成了幼小時的自己。
我這樣說,當然不是指責誰。誰有資格指責為了孩子盡心盡力,忘記自己的大人呢?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想做些改變,從我自己開始。
我想要和孩子一起練習從內疚中改過,而不是在責罵裡認錯。我想和他們一起練習在滿足裡求知,而不是在迎合中取巧。
我想要練習無條件的愛。
我想做這樣的練習,即便對我來說真的好難。但就是難,所以值得堅持,因為我是真的相信,無條件的愛可以培養出無畏、無敵的生命。無畏,因為我們知道再怎麼不堪,總有人會接應自己;無敵,因為在離棄完美、走向完整的解放裡,我們已經消融了最大的敵人──我們自己。然後我相信,這樣我們都能更自由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練習無條件的愛,我要讓孩子感受到:「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本文摘錄自《走過愛的蠻荒–撕掉羞恥印記,與溫柔同行的偏鄉教師》 一書第214~220頁,感謝「寶瓶文化」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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