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政達
兒子遺傳我們夫妻過敏的體質,每隔一陣,總會在四肢抓出一堆傷口。實在,我們已有些習慣他常態式的傷勢,看在級任導師眼裡,卻是驚天駭地的新聞,絕對可以一路聯想到家長投訴和教育仲裁委員會。
這天,準時來學校接兒子,級任導師看見我,即語帶歉意的說,最好晚上帶兒子去看皮膚科,他那雙腳摳的。
撩起兒子的褲管,單以目觀,果然,像韃靼人侵略過的草原。某些傷勢已然結痂,淡淡隱退。腳踝的新傷仍在滲出絲絲血珠,像新掘的井水,血色。
俯下身問兒子,會不會疼?兒子只說「去保健室搽藥。」重複大人們跟他說過的話,抬頭則又見導師憂慮的眼神。
沒關係的,我跟導師這樣說。或者只是試圖向我自己告解,那個小孩不都是一身傷這樣成長的。
回到家,拿出急救箱為兒子搽藥,鄭重其事地為每道傷口貼有動物圖案的OK繃。「會痛。」碘酒滴在傷口上時,兒子會如此反應,然後乖乖的看那長相險惡的傷口,覆蓋上一隻微笑的熊貓。奇怪,誰真的看過熊貓的笑容呢?這個想法卻讓我有些想笑,繼續思索傷口的意義。
我們當然都是和傷口一起長大的,疼痛是我們的仇敵,也是至親。去年參加一個男性成長工作坊,一位企業的高級主管(而在工作坊裡,我們拋棄所有身分與角色),談起小時候遭父親鞭打的經驗,他是從疼痛開始體驗到自身的存在。
他已經是名成熟的男子,擁有自己的力量,沒有人能再來傷害他,除了記憶。他說,還是常會在夢境裡,奮力逃離一根鞭子的追趕。他記得大大小小的,身上所有的傷口。那次的工作坊,沒有人出聲安慰,就連引導的老師也不發一語,沉默裡,各自進入自己的傷口,如同一個人來到黃昏的廣場,而病毒躲在遠遠的迴廊竊笑,感染而腫脹的挫傷、擦傷、鞭打或是跌撞,永遠在等待有人俯下身來問:會不會疼?
心理治療理論裡,男人的傷口具備特殊的意義。男人永遠很難想像,一生會受過多少次傷,這是美國詩人羅勃‧布萊的敘述,他說明白這件事是有次在舊金山,幾百名男子一起上訓練課,講師傳下來兩、三千條紅布,請學員在身上所有受過傷的部位綁上一條紅布。於是,有人將頭部纏繞滿滿的紅布,有人從側臉直到右手掌全都貼滿紅布,也有人將紅布貼住胸膛,有如為過去的傷口掛勳章。下課前,教室已為紅布淹沒,那是座傷口的海洋。
想像為兒子的傷口掛勳章,也為自己這個做為男人的成長歷史,而我們都曾一一打贏那些戰役嗎?那些侵略,兒子的自閉症本身就是永無寧日的侵略,他安靜的蜷縮在床上,看他的腳即將妝點成一座動物園。只是,替傷口黏上獅子還有些道理,接著進場的則是兔子、長頸鹿、狗和猴子,小腿上橫橫的疤真像鸚鵡。我想下次該去買植物圖案的OK繃,例如,在擦傷上種一棵楊桃樹?很快的,我們將擁有一座傷口的果園。
後來,我們這群大男人,真的在工作坊結束時,收成自己的傷口。老師要我們敘說傷口的故事,如同一口咬下苦澀的果實,咀嚼,細細品嚐。我這輩子從未如此坦率的做過這件事,從沒有這樣撕裂過傷疤,剪開爛肉。我一直以為遺忘就是痊癒,直到疼痛又從記憶的感應神經返回到身上,漫長的回家旅程,疼痛原來一直是我們的同伴,一起喘息、呼吸,盜取我們的養分如普羅米修斯。老師要求我們使盡所有力氣嘶吼,喊著「好疼」,「好疼」。老師說,疼是沒有關係的,然後我們得到真正的休息,痊癒。
我也是過了一陣後才醒悟,兒子會摳腳成累累傷勢,並不全然是因為過敏,他喜歡摳出傷口後,讓我們為他搽藥,喜歡碘酒滴入傷口的刺激感。這癖,會不會已接近「自殘」?這個時候,父子倆一起進行對他身體的探索與關懷。
「這裡疼不疼?」按他的傷口邊緣,察看發炎的情況。「疼。」兒子說,本能的發出退縮動作,應該是真的疼了。
「我也好疼你。」我說,疼從他的傷口,移動到我的心上,漫長的回家旅程。
疼是沒有關係的。我這樣跟他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他是否聽得懂我的意思?
心理學的訓練背景告訴我,應該試著糾正兒子繼續殘傷雙腳的行為,讓他漸漸的減敏感。例如,故意忽視對他傷口的注意力,讓他自己覺得,摳腳已不再能夠引來父母的關心。但是,我是不是已做了適得其反的示範呢?我該如何假裝不關心他的傷口?兒子應該從這件事裡得到一些教訓,他的啟蒙將從此開始。
啟蒙常常是從離開搖籃和父母的護翼開始的,知道這個險惡的世界有無底的沼澤和叢林,知道隨時都會有受傷和疼痛,卻不一定會有人俯下身來問:會不會疼?
羅勃‧布萊曾提起一個澳洲原住民施行的啟蒙儀式。族裡的長老會將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帶出村子,跟他們講述祖先達瓦剌(Darwalla)的故事。男孩認真傾聽,這時,長老會指著離開他們不遠的樹說,達瓦剌曾經坐在那裡過。男孩們轉頭去看,長老逐一打掉每個男孩一顆牙齒。他接著會告訴男孩們,這就是當年達瓦剌受到的待遇。這樣,以後,在男孩長長的一生裡,當他的舌頭舔到斷牙時,就會提醒他和達瓦剌的聯結。
說實在的,初次閱讀這份敘述時,我的感覺卻是難以置信。如何相信那個長老有辦法在瞬間打斷這麼多男孩的牙齒,那男孩必然反抗、逃離,怎肯乖乖就範,讓劇痛瞬間降臨?除非,男孩們早已知道這是個必然的儀式,得用承受疼痛的勇氣,證明他們已經跨越青春與成年的疆域,成熟的靈魂,卻有著斷牙的軀體,笑容不再完整無缺。
然而,換到我們的生活情境裡來,常常這樣問自己,如果是我,我能夠忍受折牙的痛苦嗎?那力道由外而來,想像我應該會掉頭逃離。而我忍心去折斷兒子的一顆門牙,只為證明他已完成成長歷程,得到了他合理的傷害?
我們總是對疼痛,自己的疼和親人身上的疼,千百般的放不下。讀著珍萊德蘿芙的《原動人生》(The Continuum Concept),描述過南美洲叢林裡的原住民葉瓜納族的豁達做法,我常常想,無論如何,我是做不到的。
珍萊德蘿芙記載她的親眼目睹,有一天,有個媽媽的小兒子玩射箭,一箭射中大兒子的手臂。大兒子提著血淋淋的手臂前去給媽媽看,媽媽只淡淡地說了句:「嗯。」沒有再多的表示。
這並不是冷漠或不再關愛。珍萊德蘿芙以一個西方文明者的角度寫道,葉瓜納人相信孩子的自主能力,認為孩子絕對可以管好自己。所以,要是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他們會讓孩子自己去處理事情。
「那個媽媽心裡知道,射箭只是場意外,大兒子只要敷上藥就沒事了。與其責備小兒子怎麼如此不小心,讓小兒子心頭留下歉疚的陰影,還不如保持客觀中立。」果然,經過這場意外,幾天後,大兒子又高高興興地回到遊玩的行列,他一樣接納小弟,一點也沒有在兄弟感情間種下芥蒂和不快。對於這樣的教養方式,珍萊德蘿芙歡喜讚嘆。
珍萊德蘿芙在部落裡受到歡迎,因為她帶進了西方的醫藥技術,其實只是些消炎藥,幾瓶酒精、碘酒,紗布,還有她懂得拔牙。有一天,有個孩子哭得驚天價響,來她的帳營給她看蛀牙。珍只得運用文明人眼裡相當原始的方式,幫這個孩子拔牙。牙齒拔掉後,雖然過程一定非常的疼痛,看孩子不住地流淚就知道了,他隨即歡欣鼓舞地繼續遊戲,他的同伴都在外頭等他,彷彿根本沒有拔牙這回事。孩子的想法很純真,惱人的牙齒既已離開身體,疼痛也應消散無蹤。
只有珍這個已在文明世界看慣小孩如何處理牙疼的人,當晚輾轉思索著牙疼的問題。那個小孩的疼痛,像是從牙齒的凹槽轉移到她的腦海。因為,她太知道了,文明世界的孩子如果牙疼起來,一定會百般糾纏,連帶也會讓父母一起捲進牙疼的抽痛,說不定小孩還要賴著父母,全家都不得安寧,怎會如此輕易的放下?珍萊德蘿芙問:「從牙疼這件事來看,是誰較接近演化之心呢?是自詡文明的我們,還是葉瓜納族人?」
兒子的成長歲月,一直糾纏在牙疼的陰影裡,我們的處理方式,慚愧,一直是文明人那一套。他愛吃糖,卻不喜歡刷牙,媽媽想要趁他洗澡時替他刷牙,「嘴巴張開,刷一百下。」他就是不張嘴,硬扳開齒顎,刷幾下就會出血。要不然他會迅速算:「一,二,三……一百,刷好了。」閉嘴,結束,這就是刷牙的儀式,但牙疼並沒有因此離開他。
有一天,兒子張嘴對著鏡子端詳牙齒,忽然轉頭向我們說:「會痛。」我們知道,那場期待中的戲碼,終於還是得拉開布幕。
帶他到家附近的牙科診所檢查牙齒,給他綁上固定的皮帶,兒子在極端的驚嚇裡扭動,不肯就範,醫師也不敢冒險,建議我們前往台大醫院做麻醉拔牙,當時只有台大醫院有位老醫師,會為身心障礙兒做這種手術。
後來是一長串曲折的歷程,在歲月之門後等待我們,門診,評估,麻醉風險測試,簽手術同意書,一晚不能進食。於是,在兒子喊牙疼的三、四個月後,他的牙齒已不知道又多蛀了幾個洞,清晨八點正,我們準時將兒子送到麻醉室門口,黑色大門緩緩闔上,我瞥見護士戴的白口罩,氧氣筒的形狀,兒子躺在手術床上想要尋找我們的眼神,然後展開漫長焦灼的等待。
這一等,就從八點等到了下午三點多,門內毫無動靜,我們只有坐在門外的長椅等待,翻翻報紙,假裝被千篇一律的政治新聞吸引,體驗著父母親面對巨大的醫療機器時的脆弱與無助。終於,門緩緩打開,護士來招我們進去,解釋拔牙的過程,遞過來一包細細的有如石膏模型的牙齒。「當紀念品吧,那是你兒子的乳齒。」護士這樣對我說,她怎麼會看穿我的心事的呢?還是,她已看多了在門外等待的父母心情,知道我們的心思。
根據醫師的解釋,兒子從麻醉復原的速率,比一般孩子慢。通常,手術過後約莫一個小時就能清醒,但兒子卻多睡了兩三個鐘頭,醫師看看苗頭不對,才找我們進來。
兒子躺在繡有台大醫院字樣的水藍色床單上,像卡通影集裡的藍色小精靈,全身麻醉的威力猶存,赤裸的身體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手術衣,他的周圍沒有花瓣、氣泡或任何魔幻的事物,只有棉花與酒精味。我叫兒子的名字,他微微張開眼睛,麻醉消褪後牙齒應該是會疼痛的,他卻虛弱的講不出話來,只想繼續睡。
護士在旁邊進進出出收拾物件,她的意思其實很清楚:忙碌了一天,她要下班了。我低聲跟兒子說:「走,我們回家吧。」但可沒有那種魔杖點一下頭,他就可從床上一骨碌兒爬起,是由我將他抱起來,通過醫院繁亂的人潮,在生老病苦,疾病與疼痛,憂慮與擔心都在一旁窺伺的午後長廊,我瞥見窗外小花園沉浸著一片金黃光亮,水池裡鯉魚迴遊,耳窩傳來和緩的弦樂——是巴哈的「綿羊安睡在圈欄」,心中的綿羊都已入睡,生命一如奔馬過隙,以快轉的速度放映,我註定將一再被想像召喚回那個下午。好像等待和焦灼全不是一回事,兒子的牙齒一下全拔完,他很快的就會醒過來,我們很快就要回家了。
幾年前,我還保留著那包乳牙,一顆顆蛀蝕後的怪形狀,比從花蓮七星潭撿回來的石頭(那是我、妻和兒子在他五歲一場難忘的旅行),看來更像是生命送給我們的戰利品,歲月的勳章。好像那些已完成歷史階段任務的牙齒,還在靜止的時空內,那個透明小塑膠袋內喊疼。我對著它們自豪地說:「你們再也不能得逞了。」
只是,誰還能保有著自己拔下來的乳牙?我就記得我自己是沒有的,十三歲,坐在爸爸騎的腳踏車後座,到台南市東門圓環旁的小牙科拔牙。還記得那台鑽牙機緊繃我所有的神經,老牙醫的臉挨靠過來,問我:「會不會怕?」我說:「我不會怕,我已經十三歲了。」藉此證明自己已經長大,如今幾個十三歲皆已匆匆從記憶穿過,回憶起往事我才開始流冷汗。——撫養一個自閉兒的經驗,讓我拾回,也重溫歲月裡的害怕。
然而,那也不是乳牙吧。多半,人的乳牙是自己掉下來的,所以才會發明牙仙子的童話故事。某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你睡在床上,小小的牙仙子會來搬走你的牙齒,然後會把送給你的禮物放在床下。你醒來時,說不定只注意到禮物,就說,一盒巧克力糖,(他們要你繼續吃甜食早點蛀牙,覬覦你的恆齒?)卻沒有發現已經消失無蹤的臼齒,也不再感覺疼痛,我們原來是這樣將疼痛童話化的。
我們其實太害怕身體裡的疼痛,自己的或親人的疼痛,那意謂著神經的虐苦,器官的酷刑,心情的負荷,與死亡徒呼奈何的搏鬥。所以,當疼痛終於解除時,感覺就像一頭怪獸掉頭離開,饒過了我們;什麼時候會再來吃掉我們辛勤耕種的農作物,或者乾脆把我們當做食物鍊裡的一環,就不得而知了。我們怎敢將疼痛當做戰利品,或者像我對兒子所做的,在傷口上貼動物圖形的OK繃,想像那是一座「傷口的動物園」。
疼痛裡面放置著太多的故事。面對疼痛,我們就像超大強國邊的島民,想的只是如何逃掉一劫,暫且生存下來。奔跑與逃離是必然的戲碼。
奔跑是必然的,達斯丁霍夫曼在「克拉瑪對克拉瑪」裡的奔跑是父子關係一定添加的戲,想起兒子四歲時,我也有過相類似的奔跑。他去搖撼二十九吋電視的基座,大概想知道電視裡的人都藏在那裡。電視倒下,壓住他的小腿骨,我抱著他一路跑到國泰醫院掛急診,說明情況,醫生也大概以為事態嚴重到兒子骨折了,趕緊照X光,準備打石膏,幸好什麼都沒有,只是虛驚一場。夫妻面面相覷,兒子的神色定在驚惶的那一格,也不知道他究竟闖下了什麼禍。
這個事件的影響是,我們換了一台二十一吋的電視,較輕一些,一度還考慮買更輕的液晶電視。後來每當兒子靠近電視機,我就會變得緊張兮兮,一點也無須靠遙控器開關。
年代再早點,想起他兩歲多全身起疹子,送到國泰醫院掛門診,醫生說要住院觀察。那天我從報社下班後即趕往醫院探視,只見兒子舉起包裹繃帶的右手,做出要給我看的模樣。他嚎叫數聲,令人萬分的不捨淒惻,寧願為他分擔疼痛。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兒子第一次做出了「會疼」的動作。聽說玫瑰疹一輩子都會發一次,而疼痛與疼惜則好發在親子關係間,絕少免疫。
這個事件的影響是,現在我只要聽說誰得了疹子,就會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兒子也從那時開始學習會喊「痛痛」,然後想要把手舉起來給我看。
想起五歲那年,兒子冒險吃魚肉,竟被魚刺鯁在喉嚨。他嚇得大哭,我們照常先送他到離家最近的國泰醫院,再轉往長庚醫院。我還記得掛急診後被轉到耳鼻喉科,只有一個年輕醫生當值。那次兒子竟然乖乖就範,躺在診療椅上,讓醫生操作鑷子夾出細細的魚刺。
這個事件的影響是,兒子接下來一天內都張著嘴巴,一點也不敢閤上。隨後幾年,我們都不讓他吃魚,直到上小學後,他才開始鼓起勇氣吃鱈魚、鮭魚這類沒刺的魚。我也從這件事體悟到,將住家附近有關的醫院、診所類別、方位都摸索清楚的重要性,免得發生事情後心慌意亂,真的不知道要往那裡送。我還發現,真的,就像那則笑話說的,人有三十二顆牙齒,但只有兩隻眼睛,外加兩隻耳朵,一個喉嚨。我們住的那條街被各式各樣的牙科包圍,但眼科診所只有兩家,一家耳鼻喉科(卻是我們最常光顧的診所,夏秋流行感冒襲擊,連大人也一起加進行列),一家皮膚科。再遠的轉角有家小兒內科,經過時,常見中年醫生在看報紙,打盹。離家最近,同一條巷內另一家顧小兒科門診,卻在幾年前就關閉了。當你當上爸爸媽媽後,就必然會將這些事情摸索得一清二楚,這已接近本能。
所以,我們怎麼做得到如珍萊德芙筆下的葉瓜納族人,將疼痛與疾病看待得如此豁達,文明的生活設計與親子關係的分工制度,其實帶離我們與演化之道絕緣。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帕特里克‧沃爾寫過一本書,書名就叫做《疼痛》(Pain: The Science of Suffering),他在結語寫道:「疼痛是我們所處的感覺世界中的一方。把疼痛做為一個孤立的實體在本質上是荒謬的,儘管事實上,許多人的確是這樣做的。我們的大腦可以理解世界,根據個人和遺傳的歷史持續不斷從外部世界和自己體內收集可利用信息。大腦處理的結果是我們所做出的戰術和戰略上的決定,它們對特定情景做出反應。『疼痛』這個詞語,是我們用來作為一個相關的反應戰術和戰略的縮略形式。疼痛不只是一種感覺,像饑餓和渴一樣,是對可以消除這種感覺的運動計畫的意識覺知。」
兒子卻未曾真正學會精確的喊痛,他的「痛痛」是一個含糊的,概括所有感覺神經的說法。然而,漸漸的,我們通過疼痛進入他的感覺世界,我採取的「戰略上的決定」是,順著他的四肢和軀體一一觸按、探索,問他「這裡會不會痛?」
「會痛。」
到頭來,所有的部位都會痛,或者都不會痛。「到底會不會痛?」
他對著我笑笑,好像在安慰我,疼,是沒有關係的。
(作者為知名作家,兒子是自閉兒。本文取材自《與海豚交談的男孩》一書第51~65頁,該書榮獲中時「2005開卷好書獎:美好生活推薦書」。感謝「九歌出版」慨允轉載。)
Tags: 與海豚交談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