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孩子都需要的電話

 

文/文國士

 

鐘新南,我生命中第一位重要老師

每顆武裝的心,都在抑鬱中等待被溫柔地看穿。

高二時,邀請班導鐘新南一起去探望我爸媽,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去玉里。對我來說,這是個邀請──邀請他成為我的「重要他人」。我想讓他更認識我。

這個在他二十八歲、我十六歲時,接了他生平第一個導師班的男人,是我人生中第一位出現的重要老師,和他才短短不到兩個學期的相處,我的心牆已被他融化。

自從鐘新南和我去了一趟玉里後,他似乎更能體會在我放蕩不羈的外表下,我的煩惱和哀愁。

某個週一早上他見我週記沒寫,又鬱鬱寡歡地趴在座位上,便蹲在我身旁,輕輕地拍拍我的背,問:「喂,你週末去玉里看你爸爸媽媽喔?」我沒回應。

見我如此,他不是選擇離開,而是在我旁邊陪著,告訴我,自從陪我去了一趟玉里,他注意到只要我從那邊回來之後,情緒就會變得很低落,最後,他對我說:「你還好嗎?到現在你應該知道吧,我隨時都在喲,有事不要悶著。」

完全被他看穿了。我仍低著頭,不想讓他看見臉上的淚痕,卻在心裡回了聲:「好。」

 

「你會掉淚,表示心還沒死……」

鐘新南是怎麼辦到的?他讓我感受到的永遠是「關心」,而不是擔心。

關心和擔心僅一字之差,那個天差地別卻足以讓負傷的抑鬱少年決定要心開,還是心關。

從小學、國中到高中,一路上遇到的大人都讓我失望,就像我令他們失望一樣。他們眼中的好,我做不來,而我對於被理解的渴望,他們給不起。

兩相對照之下,對於心思細膩又過分敏感的我來說,鐘新南是一個我無法定位的大人。

高二、高三那兩年,每每我寫週記敷衍了事,他就用溫情給出滿滿的文字,輕聲喚醒我。

我抽菸,他不威脅我要記過,只問我:「這樣能讓你不孤單嗎?」

我飆車,他不唸我把生命當兒戲,只問我:「這樣烏雲甩得開嗎?」

我亂花錢,他不怪我不懂家人賺錢不易,只問我:「這樣讓你覺得與眾不同嗎?」

我蹺課閒蕩,他只對我說:「找不到自己的時候,記得,我在學校等你。」

高二時的某次段考,我不知是拜對了哪尊神,竟然考了全班第三名!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爸媽,就像所有的孩子那樣,可是下一秒我立刻醒了──我的父母親跟其他人的爸媽不一樣,他們不會恭喜我,不會親愛地擁抱我,他們不會懂得我的喜悅,為我多驕傲。

憋到了午休時,我躲到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低聲偷哭,鐘新南走了過來,對我說:「狗爸,恭喜你……眼淚的故鄉是一顆柔軟的心,你會掉淚,表示心還沒死……」說著說著,他也哭了。

對年少時的我而言,關心是一種全然接納的同在,耐心地從旁守護,而擔心則更像是意圖約束的指導,粗魯的價值判斷。

鐘新南對待我的方式,沒有好壞的評價,盡是基於信任的包容與等待。

慢慢地,我這隻曾因失溫而顯得冰冷的鐵猴子血色漸起,在一次次的挫折裡,重拾內心那個良善的自己。

謝天謝地,深夜我高燒不退的時候,鐘新南帶著熱粥來我租屋處陪伴我;當我任性的時候,他總能同理我只是想獲得更多關注的小子;在我鬱悶時,他總能猜到那是我剛從玉里回來的疲態;而當我承受不了父母缺席的空虛時,能在廁所裡抱著他好好哭上一場。

謝天謝地,那晚,我想起了他──

 

我想殺人

「你敢走你試試看!你敢走我就敢撞!」我失心瘋地咆哮,看著我燒火的眼、顫抖的手,對方絕對感受得到眼前這傢伙就要衝破理性控制了。

窄窄的巷子,暗暗的街燈,高三的我站在細雨中,感受著比父母患病更大的憤恨。

怎麼可以這樣?!

但幾分鐘前,不是這樣子的……

就像以往,我和W女在她家附近的公園談談小情,只是那段時期是我們的關係非常尷尬的一年。她剛上大學,而我正在準備指考。她的每天都是新朋友、新嘗試和新體驗,我的每天都一樣枯燥乏味。我們不說,但都很清楚這份感情變調了。

在公園裡,感覺得出她魂不守舍,好幾次都欲言又止。問她怎麼了,她回說沒事,明明聽起來就是有事。這樣僵持了好久,我始終不安,她也顯然在猶豫著什麼,可是時間晚了,我也只能之後再問。

送她回到她家,目送她上樓後,我發動機車在附近晃了幾圈,然而就是走不了,決定回去找她把事情問個清楚。「喂,我還在你家樓下,你下來一下嘛!」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支支吾吾地回答,一下說「不行」,一下又說「等一下」,異常的閃爍讓我急得在心裡猛跳腳,口氣也變得生硬。

終於,她下樓了,但是慢了。這絕對是有事的訊號。

我好慌、好急:這個我一見鍾情、讓我想奮發向上、帶給我幸福的女孩,不要我了嗎?

……的確,她抵不住大學裡流竄的情愫,和那個男孩約好晚一點在她家樓下談清楚,打算做個了斷,因為怕我撞見,所以希望我先離開。我恨恨地問:「他現在人在哪?」

「在你後面。」她說。

有個朋友聽我說到這裡時大叫:「靠腰!這是鬼故事嗎?」

現在想起來自己也覺得好笑,但那是因為事過境遷啊!回到那個當下,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我感覺自己快失控了,對失控的恐懼更甚於遭女友背叛的憤怒,我需要一個可以控制我情緒的人──我想起了鐘新南。

回頭來看,我可能打了一通改變我一生的電話。

「我想要殺人。」

「狗爸!你現在可以離開那裡嗎?你來找我,幾點到都沒關係。」

「我不知道……你快點跟我說說話。」

他就在電話那頭陪著我,好久好久,直到我情緒舒緩下來才掛上電話。

父母缺席、爺爺奶奶垂垂老矣、女朋友別戀……而他還在。

幸好他在。

 

我想成為孩子的電話

好幾年之後,我在申請TFT(為台灣而教) 的書面資料中,留下了這些文字:

作為雙親皆為重度精神病患的獨子,成長路上的輕與重讓國士深知,「弱勢」不單單反映在物質生活的匱乏及支持網絡的短缺,更讓人揪心的影響體現在心靈的脆弱,以及外顯的叛逆或靜默,最終錯失從斑剝學涯中翻轉蛻變的契機。國士萬般感激的是,有幸經驗過教育最美的風景,在生命影響生命的奇遇中脫胎換骨。如何複製這段感動,成為對弱勢學生有影響力的老師,一直以來都是國士內心最深層的感召。

支持國士從弱勢家庭走出來的,除了親人的不離不棄外,是在求學期間遇見願意長期陪伴的老師,那是種雪中送炭般的存在。高中班導兩年的盡心守護,讓國士經驗到一個離經叛道的學生,是如何從被動地因著老師的付出而改變;漸漸地在混沌與自省當中,具備為了己身價值而力求精進的能力。

一個曾經因為失溫而失速的我,到頭來沒有失去自己,這當中,鐘新南就是我的守護者,是他讓我體會到有人願意蹲在我的旁邊,拾起我的失落,嘗試用我的視角看看這個世界。

當然,也是因為和鐘新南的師徒之情,讓我在羽翼漸豐後想善用自己曾有過的荒唐,灌溉一小片的荒蕪。

或者是說,我想成為孩子的電話。

和他一樣。

(本文摘錄自《走過愛的蠻荒–撕掉羞恥印記,與溫柔同行的偏鄉教師》 一書第128~135頁,感謝「寶瓶文化」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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