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昱瑞
大弘三歲時動了第一次手術,長達13小時。由於鼻形未完全正當,五歲到長庚回診時他盯住牆上的海報,著魔似的。只因海報上那個術後的男孩,有著大弘夢寐以求的「正常」面容。
反抗嘲弄,學會粗口與打架
1985年10月出生的大弘,罹患嚴重的「顱鼻發育異常」(Cranionasal Dysplasia),天生眼眶眼距過寬,從額頭到鼻、唇平平的,沒有鼻梁、鼻頭及鼻中柱,兩個鼻孔及鼻翼分得很開。1988年,三歲的大弘接受眶眼距縮短的顱顏手術,並預留額鼻皮瓣,供半年後作鼻整形使用。但鼻整形後,外觀仍不能正常,要等大弘長大成人後,先做正顎手術,再做鼻整形術。
「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別人的惡意嘲笑,應該是五歲左右。」天生的顱鼻骨發育異常,使得他鼻部幾乎沒有發育,兩眼距離過寬,第一次手術鼻形仍不正常,一起玩耍的孩子都笑他「莫鼻仔」。少小的時候他不懂,但知道二姊很生氣,還因此為他去找那些人打架;後來再大一點,他開始學會反唇相譏,別人罵他什麼,他就罵什麼回去,「粗話都是那時學會的。」
從那時候開始,年紀漸長種種殘酷的現實一步步使他摸索出「只要夠兇狠,人家就不敢對你怎樣」的人生態度。他的回憶,口氣平淡,但不難想像對於一個小男孩來說,是多麼沉重的過往。「家裡做生意,從小就要幫忙搬東西,力氣本來就比別人大,打到後來都打出名聲了,同學講到我都會說,『那個很大尾!』國小三、四年級開始,結交狐群狗黨,越混越大尾,大弘感覺到別人真的就不敢在後面說三道四的。」
小時候發生的事有些還歷歷在目,大弘說:「國小六年級時,有一個不知道我是誰的別班同學,在那邊講我的臉怎樣難看,我說你再講試試看,他就飆髒話還撂狠話說:『我幾年幾班的,你那麼厲害就來找我。』結果我真的找了一堆人去他班上算帳,把他嚇死了。」不過大弘 心裡還是有著一把尺,「我只是想武裝自己,讓別人不敢欺負而已,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從來不主動挑釁。」
沒有童年照片的男孩
打到天下幾乎都已平定,卻因父親的工作必須轉到另一個學校。「這下又得重新打起,每天到學校,一放下書包就開始打,那些人極盡所能激怒我,可以說是為了嘲笑而嘲笑,什麼都可以拿來比喻,我又自尊心很強,一個人面對十幾個也敢打,打到後來真的是厭煩了。」於是 他開始逃課,早上爸爸載他到學校,看著他從前門進去,他接著馬上從後門出來,溜回家躲在樓下工廠,也沒想去什麼地方混,只是待在那裡,或睡覺或發呆,等放學時間到了才回家,假裝剛放學的樣子。
有件事大弘講起來有些心酸:「我連一張嬰兒時的照片都沒有,爸爸不想留著,但我懂他的心情。」父親無法面對大弘剛出生時的樣貌,但對兒子仍是全心全意地愛他、支持他,大弘一直記得爸爸對他說的話:「你是家裡唯一的男生,不但不能寵你,還要更用力磨你。平常在外面,有事不要怕事,沒事不要惹事,別人欺負你,能忍就忍,如果他侮辱到不得不發生衝突時,你一定要打贏,因為如果對方不倒, 就換你倒了。」爸爸還說:「有事你儘量處理,實在不行,回來再找我處理。」
不用多帥,我只要像他就好
面對排山倒海的欺負,大弘只想著要更努力,「想讓他們將來可以看見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我。那些霸凌我的人,有些我已經原諒他了,有些至今無法釋懷,長久心裡的傷,還留著疤痕。」
1988年,大弘三歲時動了眼眶眼距縮短的大手術,一開就是13個小時。他長大後回診時,在診間外等候,發現牆上有幅海報,上面有兩張照片,一張是手術前,小男孩看起來跟他很像;另一張是手術後,男孩變得如此正常:「我一直呆呆盯著他看,真的,我不用變多帥多好看,只要看起來像他就好,如果動完手術我就可以像他那樣,眼球不會外凸、眼皮可以閉合,上下顎骨不那麼歪斜,使牙齒能夠咬合,頭圍寬一點,讓我看起來跟一般人差不多……。」那個瞬間,身旁的一切好像全都無形也無聲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他跟那個海報,大弘拚了命地跟上天祈求:「我只要像他就好。」
那次以及兩次鼻修復手術之後,陳昱瑞醫師建議他18歲臉骨定型時再做矯正顏面骨架的正顎手術及鼻整形。因此2004年他滿18歲開始到林口長庚回診,準備次年做鼻子的修補及正顎手術。2005年決定要再次開刀時,姊姊擔憂全身麻醉的風險及可能的後遺症,曾問他:「這樣真的好嗎?」大弘平靜地回答:「我寧願在手術台上嚥下最後一口氣,也不希望帶給你們困擾。」在長年伴隨著此病症的成長過程中,他明白,他個人的一言一行不僅僅代表著身為罕見疾病患者的自己,更緊緊牽動著家人的心。而他最不願的,就是拖累所愛之人。
輟學後的買賣生涯,反而好學勤讀
小學的時候曾經有一次,他跟著父親出外訪友,當地的孩子年幼不懂事,對著他嘻笑指點。令大弘最難過的,並非為人父母者沒有適時制止孩子的行為,而是那些異樣的眼光就如同鏡子反射一般,針對著他,更傷了父親的心。爸爸那時的神態,讓他久久無法釋懷。
因此在大手術之後,他又勇敢地做了數次整形矯正,「現在比以前有好看多了,雖然跟正常人相比還是有差,但至少對爸媽來說,這樣會讓他們好過一點,安慰一點。」他說。
國中畢業後,大弘心想,進了高中可能又要打三年,於是跟爸爸表明不想升學,寧願留在家裡幫忙做甜不辣生意,「但是我沒有放棄學習,一直很喜歡看書,宗教的、歷史的……,只要覺得有意思的就買回家讀,後來也對經濟學、行銷學很有興趣,現在youtube上各種演講,我聽過很多,還特別喜歡跟長輩聊天。有時候跟他們在大樹底下泡茶,聽他們講人生經歷,一聊就是一個下午。」
國中畢業時,他就自己組裝了一架電腦。「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缺陷,想得比別人多,我覺得我比同年齡的朋友早熟,他們在玩電動手遊時,我在市場上學行銷、學業務,還曾經到外面公司聽他們開的課,再回來應用在自家的生意上。」大弘說:「像我這種人,如果不想被視之如無物的話,就要比別人更拚命。朋友們從PS1一直玩到PS4了,我卻從來沒摸過,我關心黃豆跟石油的國際行情,還有投資股票等,親友有相關問題都會來問我。我有時候想,如果沒有這些天生的缺陷 會不會跟現在一樣廣博多聞?」
苦人所苦,勤懇打拚
大弘的爸爸早期在台北的通化街夜市賣雞肉,1986年南下高雄改做甜不辣,初時生意做得不錯,後來競爭變多,利潤變薄,加上工人難請,榮景難再。待大弘國中畢業後接手,除了維持一天三、四百斤的量, 還開始研發更有口感的手工黑輪,他說:「在高雄試了八、九家工廠都做不出來我要的樣式和品質,我只好到處去請教、自己嘗試多種配料,終於被我試出來了。要做出好的甜不辣,一定要堅持使用好的原料,也就是用好的魚漿,少粉。」
抱著回饋的心情,要用人時,大弘會去像高雄陽光基金會這類幫助傷殘的機構,找像他一樣,有殘缺、出去不容易找工作的人。「以前我試過做別的工作,一次去飯店應徵大夜班,經理跟我談了半個小時,事後他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聊這麼久嗎?我就是想看看你正不正常。」對於顱顏殘障者需要花這麼多力氣才能獲得別人認同,他深有所感。
大弘家的甜不辣於每天下午開始製作,到凌晨一點完成,還要趕在凌晨三點左右送到批發市場,他說:「像賣鹹酥雞的賣到半夜,都希望收攤後直接進貨,而且都要看到還是熱熱的那種才好。」所以,幾十年來他都是日夜顛倒地工作,也不以為苦。大弘說起自己的事業,津津有味。
異性緣奇佳,姜太公式愛情觀
關於交女朋友,大弘說:「像我們長這樣,要追女孩子只能抱持著姜太公釣魚的心情,願者上鉤了。」其實這是大弘謙虛之詞,從小到大,他可以說是異性緣絕佳。小學時的他精力旺盛,每天打架還有餘力參加躲避球校隊、田徑校隊,「我不會主動去追女生,但女生都喜歡校隊的男生,所以我五年級就開始初戀。」他不太好意思地說:「算起來,國小有三個女生喜歡我,其中一個到現在我們還是好朋友。」
問他為什麼這麼有女人緣,他想了想,「我們家姊妹多,比較知道怎麼跟女生相處,交朋友時我通常也很配合他們,可能因此他們覺得我體貼吧。」他與妻子是在網路上認識的,聊天感覺不錯,雖然他曾經交往過不少女友,但只有妻子是婚前帶回家給爸媽看過的。「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她居然特地從台北到高雄來照顧我,所以出院後我就帶她回去認識家人。」大弘說。
交往時,除了會確認彼此的心意,他也很在乎對方的家人能不能接受他的外表:「以前有個女友,交往沒什麼問題,但她父母堅決反對,我認為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通常最後會演變成悲劇,所以就沒有繼續下去。」
大弘也很在乎另一半會不會對自己的家人好,「我跟太太說,以前我爸媽沒有放棄我,我也永遠不會放棄我的父母,這世界上我最重視的就是家人,因此我也會替她的父母思考。對岳父、岳母,我真的很孝順,他們覺得我比我太太對他們還好。」他不僅照顧老人家,連妻子的姊姊、姊夫,他也十分為他們著想,還很感謝他們與岳父母同住,使老人家不寂寞。
善觀察、體悟深 想寫小說
大弘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病況,他很會觀察周邊「跟別人有一點不一樣的人」。有時候與朋友坐在咖啡廳,會看著別處發呆,直到被朋友問:「看啥?」他才回過神來:「我在看外面那個人在做什麼?」
「就是個路人嘛,有什麼好看的?」身邊的人都覺得他想太多。但大弘會不斷思考:「那個人身上究竟有什麼,使得他跟別人不太一樣?」
就像有一次逛燈會,發現一個炸魷魚的女人,「她有一點嘴歪臉斜,一隻手還有點蜷縮,但生活能自理;然後再去看她的媽媽跟哥哥,乍看之下都是正常人,但又有一點跟別人不太一樣,例如有點暴牙、五官不是那麼整齊等等,我就會想像他們的故事。另一方面我也自省,如果今天她好好的,我會不會多看她幾眼,讓她覺得不舒服?」
他也關心跟他一樣顏面有缺陷的人過著怎樣的人生。「有個鄰居跟我一樣,我常跟他一起玩,問他有沒有被欺負,他顯然比我幸運,有遇到貴人,就是有正義感的八家將,因此,在求學過程中,一直有人出面保護他。所以他擁有跟我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如此種種細密的審視,讓的觀察力比別人敏銳、細膩:「有時候真的很希望我會寫小說,把我聽到、看到的種種都寫下來和別人分享。」
做試管嬰兒並篩檢 女兒很正常
結婚之後,大弘跟妻子很想生小孩,但擔心自己的問題會遺傳,因此花了非常多時間跟金錢做試管嬰兒,並進行篩檢,「我是男的,臉不好看可以用別的方面來彌補;但是女生就不一樣了,我們希望儘量做到讓下一代是正常的。之前不但問了長庚的醫生,也去高雄長庚醫院請教遺傳學專家。」大弘說:「太太懷孕後,產檢很仔細,羊膜穿刺、高層次超音波都去做,小孩看起來都沒什麼問題,但婦產科醫師不讓我們做太多檢查,覺得要給小孩一個機會。」
很幸運的,如今他們擁有一個健康又可愛的女兒,大弘高興地說:「她很正常,非常可愛。」
人家是大醫生 還這麼關心我們
大弘第一次開刀時年紀只有三歲,對於執刀的陳昱瑞醫師並沒有印象,等到小學五、六年級回長庚門診才意識到陳醫師應該是非常高明的醫師。「他身邊總是跟了很多國內、外的醫生,他仔細跟他們解說我的情況,說明他是怎麼開刀的,等到我18 歲回去要開臉骨手術,他知道我沒有再念書,在家幫忙做事,親切地問我生意好不好、最近生活怎麼樣等等。」大弘說:「陳昱瑞院長這麼有名望,也不缺病人,還這麼關心我們。」
雖然大弘行事強悍,但他坦承:「每次手術治療前都很緊張,擔心開刀會不會死掉,但人家問我會不會害怕時,我都逞強說不會。」陳昱瑞醫師希望把大弘的臉部重建做到最好,每次大弘回診時,陳醫師都會跟他的團隊討論如何在做得更完美。
為家人克服恐懼,改善外貌追尋未來
大弘說:「從小,我爸就竭盡全力建立我的自信,因此我也努力不讓人家看見我的月球背面。五歲動完手術後,有一次我跌倒造成鼻樑發炎,必須把鼻內的植入物全部拿掉,後來陳醫師說,要等我小學五年級時再手術。」「我一直期待那一天快點到來,讓我可以再度有個鼻樑。但後來醫師評估我還會再成長,所以等18 歲再回來做結果會最好。我沒說話,但心裡很失望。終於等到了18 歲,動手術做了鼻子跟正顎,接下來幾年都是門診修補的小手術。我心裡想,動幾次刀都沒關係,只要能改善就好。」
大弘這麼希望用手術改變外貌,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家人,「爸媽看見我的容貌改善了,很高興,接下來我還得照顧我女兒的感受。她現在還小,但將來她會長大上學,我不希望她的同學覺得她爸爸怎麼長得很奇怪。」一直以來都拚命努力的大弘說:「我希望她以我這個爸爸為榮。」
(作者為顱顏外科名醫,2015年榮獲台灣醫療典範獎。本文摘錄自《還我本色–陳昱瑞顱顏外科40年與12篇顱顏天使的故事 》 一書第68~77頁,感謝「有故事股份有限公司」 慨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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