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智堅

繼去年(2010年)的1113殘障遊行之後，今年的殘障遊行也在很湊巧的也在11月13日舉行。巧合的是，去年殘障遊行從頭到尾都在雨中進行，似乎也有人會想：『看你們殘障者還能遊行嗎？』其實這樣想的人錯了，和我們殘障者從小到大所受的痛苦折磨相比，這點雨算什麼？去年的三百人，每位夥伴都在淒冷的風雨中走完了全程。也有人質疑『下個百年 沒有障礙』什麼鬼東西？為什麼要等到百年後，我要『馬上無障礙！』如果有人可以站出來說：『請和我一起來，保證明天台灣就沒有障礙！』我絕對成為他的忠實信徒，如影隨形。

『下個百年』是泛指一個希望，一個努力的行動，欲達成的夢想！對我等殘障者而言，所遇處處皆障礙，從最小的住家社區環境、上學工作環境、就醫（沒有低地板公車到達，有復康巴士卻預約不到）、經濟安全（收入低微，甚至有的殘障者不能工作，沒有一毛錢的收入…）、輔具高價被壟斷不求進步（有人說政府有補助啊！沒錯，但是業者不思輔具進步、落伍歐美甚久之外，隨政府補助金額加高售價，這樣的補助沒有意義！）…不勝枚舉的障礙，只有神吧！才能給你明天就沒有障礙。但我知道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

這次殘障遊行過程坎坷，連要在11月13日申請遊行路權，也要和某個政黨團體競爭。在我們今年的總召集人小齊（劉于濟，肌肉萎縮，重度殘障坐著電動輪椅，其手腳都沒有力）在遊行前某天凌晨零點多，在沒有交通工具之下（那時已訂不到復康，也沒有了捷運、低地板公車…），擔心不能申請到，就一人在深夜裡，坐著電動輪椅，緩緩自中山國中＂獨行＂了近二個小時，至台北市政府搶先排隊，就在那兒獨自到天亮，公務人員上班（近七點，某政黨代表才來排隊）。經過一夜的辛苦和折騰，沒有特權取得了1113路權。雖也召致該團體怨言，害他們不能取得路權…

在遊行前二個星期，當我坐捷運，或在馬路上看見＂同胞＂，我都會上前問他們『你知道1113嗎？』大家的反應都讓我驚訝！我還來不及多說什麼，一致的回答盡是：『那天我們殘障者要遊行啊！』並還主動推介我『你記得也要來遊行哦！』對於有幸參與籌備遊行工作的我心頭甜滋滋的回予：『謝謝你，我一定會到的！』我知道時間到了，那殘障自覺已萌芽，受迫的殘障權益人終於開始甦醒了。

11月13日下午一點時，現場的人群叫我驚訝，原先想說五百人，就讓我偷笑了。但事後估計，來的遊行人數一千五百人!!來參與殘障遊行的人，都是還能可以自己走出家門者，但有更多連門都想出也出不了啊！在現場＂滑＂過每位夥伴旁發標語時，心中真是感動萬分，我終於看見了希望！一場我未曾看見過的各障別都＂站＂出來了。

輪椅族井然有序的排在一起；這次組隊陣容裡，在人聲鼎沸的廣場，獨樹靜謚的比著無聲勝有聲漫妙手語－最龐大人數的聽語障；還有一直最受歧視和被社會隔離（連政府單位甚至也歧視他們的工作權，讓人憤慨！）的精神障礙的朋友也現身了！脊髓損傷者也在輪椅族裡現身影(有的朋友才受傷沒二三年，就能擺脫自卑走出來，讓我動容！)。而罕見疾病、肌肉萎縮症、腦性麻痺、視障者、還有自中南部專程北上來參加遊行的夥伴、還有社運團體（其中的一支同志隊伍也在台灣同志熱線協會的鄭智偉先生帶領下，已然相挺參加了三次殘障遊行，去年和今年的，甚至前年角落協會發起的身障踩街遊行，讓身為殘障＋同志雙重身份的我驕傲也感激）……各類別的殘障者開始站出來了！！是的，台灣的殘障者都踏出了我們自己人生重要的第一步，即將改變台灣有形、無形障礙的第一步！

我們選擇和去年相同的出發點－台北車站，是要告訴台鐵『我們沒有忘記去年對台鐡抗爭訴求－交通議題。已在台灣各地的交通據點發酵，去年遊行結束至今一整年，在全台各地的身障者針對火車站議題的不滿，發起的抗爭已如雨後春筍。

遊行在對台鐡播放殘障版『念你』歌曲後，由總召小齊和我開始帶領隊伍出發。好巧不巧的，遊行在忠孝西路和館前路口時，無情的老天似乎又要考驗我們，下起雨來，大夥也在此時穿起雨衣，迴轉至新光三越前的忠孝西路上時，糾察趕緊趨前告訴我，有夥伴的電輪出狀況了，我和小齊把隊伍的前導，交給秀芷帶領大夥原地呼口號，我也趕到夥伴瑞聲故障的電輪前，雨也絲毫不曾心軟下給它夠。

因夥伴電輪無預警的故障，之前曾遇過瑞聲電輪出狀況，也在同心協力下修好，有了前次經驗，我便滑下自己的電輪，就坐在濕淋淋的忠孝西路和館前路交叉口的地面上，也顧不得在旁把我們團圍住的警察、前來關心的夥伴們、和在人行道上看我們發生狀況的圍觀群眾們，我只能著急的在故障電輪下，問了瑞聲的狀況，也試圖去去做一下簡單的檢查。此時，望向忠孝橋方向，因我們出狀況，已開始造成汽車、公車等等交通工具，開始堵塞起來……大夥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的水，已分不清是汗水亦或雨水。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緊接著第一大隊輪椅隊伍後面，帶領著第二大隊聽語障隊伍的前導車上，也起了陣陣騷動。

耳朵裡傳來幼玲姐的高亢的聲音，向夥伴也向著在馬路圍觀的群眾趁機教育，對輪椅族朋友，走在台北的街頭，常常遭到無情的有障礙對待。常常人行道上不去，不是階梯太高，就是人行道的斜坡被機車無情的擋住上不去，只能與車爭道。對幼玲的臨場反應，不得不佩服薑是老的辣呀！差不多在找尋電輪故障的原因差不多十多分鐘後，不得已下我試圖請夥伴們把備用的繩索，一端繫在我電輪背後，另一端綁在瑞聲電輪，試著由我電輪來拉他電輪往前，但這一拉也讓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電輪差點翻車。拖拉故障電輪計策失敗，我也一下沒有主意了，此時警方也急了，忠孝西路的車子已回堵至忠孝橋上了…警方決定要動用多名警力抬走故障電輪至路邊。就在此時瑞聲仍不放棄的試著啟動輪椅，也不知怎地－他的電輪活了回來，可以啟動了！！心中一口氣終放鬆了，警方也缷下了心頭大石。

我和小齊趕回遊行隊伍最前端時，聽到在對向的遊行隊伍夥伴們歡呼加油聲，我感動的同在這運動路上的夥伴揮手致意！這也才發現在出發點仍有未出發的遊行隊伍，這次的遊行人數真多呀！更讓人佩服的是，我事後得知在遊行出發時，在第四大隊壓後的坐在改裝機車上的夥伴，經警方勸導詢問可否戴上安全帽，以免受罰。但坐在機車上的夥伴為了能凸顯綁在額頭上的抗議布條，仍客氣的和警方表達，寧可欣然的接受罰單，但堅持不戴安全帽遮住布條。這小小的事件，卻大大的突顯了夥伴可歌可泣的抗爭精神啊！（區區的罰單看似不多，但對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夥伴來說，是沉重的負擔啊……）

帶領隊伍走到近公園路要右轉前，雨勢也漸歇了。倒立先生突然的跳進我和小齊前面，用倒立之姿和我們走了小小一段，他一看到有記者要拍他，他馬上的又跳開了！他的忽然加入『倒立遊行』，讓我心生很大的鼓舞，他用他那不搶風頭的方式，出來給我們打氣！！

我們遊行至第一站監察院，向行政院陳情（在遊行前一天，監察院透過中正分局員警回覆，無法在遊行當天開放監察院予我等殘障朋友使，並建議我等去台大兒童醫院借用無障礙廁所）。在向行政院陳情時，我們也同時向監察院院長王建瑄嗆聲『只准官員證婚，不准百姓尿尿』，抗議王聖人可以開放監院禮堂為人證婚，卻不讓我等殘障者借用監院無障礙廁所。同時也把坐在輪椅上的夥伴尿尿在袋子的『尿袋』，收集了數袋，和裝尿的保特瓶，齊掛在監察院前的柵欄上抗議，此舉引起媒體的關注（在遊行後隔一天，我看到自由時報刊載了，監察院迅速的發表了道歉聲明，頗令我意外）。

第二站我們再來到內政部，事前我們也已知內政部將會開放無障礙廁所供我等殘障者使用。在內政部代表出來接受我們陳情時，有夥伴告知借用內政部無障礙廁所，發現連內政部無障礙廁所其實障礙連連。當我用麥克風告知代表時，她尷尬的不知所措，真的很諷刺！內政部下層還管轄社會福利相關業務！

結束了內政部的遞交陳情書，遊行隊伍來到教育部，由幾位身障小朋友和身障學生及身障者父母代表潘爸和劉爸代表，向教育部代表遞交陳情書。看著劉爸和潘爸的怒吼，內心著實心痛，我們這一代的殘障者，可不可以終結我們這世代的苦痛，讓新生代的殘障者和他們的父母，不用再受我們和我們父母所受過的折磨苦難…

最後遊行隊伍，來到終點－凱達格蘭大道沒有舞台的舞台，隔著公園路和重慶南路，遙望著總統府，我在西瓜和果凍的扶持下，再度和倒立先生展開了倒立的展演，而夥伴阿里大哥、小齊、Simon、家帼也脫下了上衣呈現我們殘障者，那鬼斧神工被雕琢出殘缺的身體之美，而麗娟也在旁倒立著（事後她說差點想秀出比基尼來倒立，哈哈！有何不可呢精障界的女英雄）。但我在事後的影像裡，搜尋著倒立先生，才發現他又把自己隱藏在我們的身後，又再度的把我們擺在最前面。看慣社會現實面的我，還真是不習慣，台灣有這麼一位這麼『低調』、又有想法的年輕人呀！關於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光身上衣物，殘留一件內褲倒立，我想要說的是：

『台灣現在很多的無障礙設施，其實那是做給四肢健全者使用的無障礙，不是給真正需要使用者（如殘障者和老人）適用的無障礙設施。我希望透過『倒立』這個動作，來呼籲政府，請你們倒過來換個角度，來感受並真心改善『不是給殘障者使用的無障礙』！無論在學校、出門交通工具、生活裡的公共設施……都仍然障礙重重！請問：殘障者要怎麼完成夢想？連最基本、最基本的生存權都沒有，夢想？夢想在哪裡？請告訴我…

感謝倒立先生黃明正和朋友的幫忙，我才能和倒立先生共同完成這個倒立行動藝術的夢想。所以我可以在夥伴扶持下完成倒立，就像一個殘障朋友如果加入了適當的人力支持、經濟安全、福利政策（政府都說是福利政策，但這應該是社會政策非福利政策）、輔具平價化（而非少數廠家壟斷）…等等，我們才有可能完成夢想啊！』

而後陸陸續續的有參與遊行的團體和個人夥伴上場發表想法，而超馬媽媽的現身、發表感想也讓人動容，在此同時天色也轉暗，像似我們殘障者的處境，我們仍在黑暗的有障礙環境裡，為我們最基本的生存權而奮鬥，希望這輩子可以見到真正適用所有有需要使用者的無形有形的無障礙的到來！最後在近六點時，我們在所有在場的朋友們，手牽著手象徵擁抱之情中，我們一齊高喊：『我們不會放棄，我們要再繼續！』為今年的殘障遊行劃下句點，也為接下來的這一年，展開烽火連天的爭殘障權益行動！

想想，很諷刺接下來的12月3日是國際殘障者日，在這一天之前，全台灣已可見很多的地方政府相關單位撥下預算，舉辦慶祝國際殘障者日的活動。我們殘障者不是那麼好騙的！辦了這種自慰式的活動，殘障者所遇的障礙就不見了嗎？過往至今執政的政府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承認你們的敷衍交代吧～我要把自立自強、殘而不廢的虛偽面具丟還給你們，我等的不足，是事實仍俱在的，也是執政的政府該出面來擔負起所有責任的時刻了！我親愛的殘障兄弟姐妹們，讓我們一起拒絕參與這種華而不實的殘障者日活動，也期待接下來在日常生活中，一起來為爭取我們殘障者的最基本生存權而一起行動和吶喊！從最小的一件事來看，看看有哪個政黨曾在乎我們的殘障津貼有多久沒有加碼了？但每次選舉，政黨只有為老農津貼、客家和原住民的預算大加特加的加碼！殘障者在他們在眼中，只是個屁！誰在乎我們了？

去年遊行300人，今年增加了數倍至1500人，我堅信明年人數絕對倍數成長。這代表的是什麼？我們不被政府真心的關愛、我們被選擇性的漠視…『殘障』是我們的名字，『身體』是我們最好的盾甲，我們或許身上有某些缺憾，但1113已然喚起不殘的靈魂！我們要爭回『殘障』的代言權，也要理直氣壯的索回我們殘障者最基本的生存權，我們不相信喚不回，我們要來主導自己的生命，這場遊戲我們自己發牌!! 我們不會放棄，我們要再繼續！(本文照片由台北市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