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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與海豚交談的男孩 &#8211; 身心障礙者服務資訊網</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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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身心障礙者服務資訊網  Disability Information Network</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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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與海豚交談的男孩 &#8211; 身心障礙者服務資訊網</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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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給兒子的愛的美敦書</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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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0 Jan 2006 07:32:0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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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與海豚交談的男孩]]></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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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文／呂政達 兒子，親愛的兒子，雖然從你長意識以來，大人跟你說過最多遍的話就是「不要」，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的，現在我還得重 [&#8230;]]]></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文／呂政達</p>
<p>兒子，親愛的兒子，雖然從你長意識以來，大人跟你說過最多遍的話就是「不要」，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的，現在我還得重複跟你說一遍，請「不要」在我給你寫這份通牒時，跟我搶電腦。我不許，便在一旁露出一貫委屈的表情，悄悄擦眼淚，告訴你，這招對我快不管用了。</p>
<p>兒子，我現在用非常鄭重的態度通知你，請不要在我打開音響，準備好好聽一段音樂時，急忙衝進來關掉機器。對你，音響的常態是關著，但音響買來就是要供人聽音樂的，這是它的使命，可以嗎？</p>
<p>請不要每當我想聽音樂，就固定到CD架找那張「DOREMI 遊台灣」，然後那麼專神地聆聽。偶爾，請讓我也聽聽貝多芬、海頓、諾拉瓊斯、藍儂和周杰倫嘛。我保證，就算你有一天不聽DOREMI，台灣也不會從唱盤裡溜走，它還在我們樓下，在冰冷的冬季窗外等著。拜託，那張CD我已經熟到一搭上公車，腦海就不由自主響起DOREMI的主旋律了，我總不能對著公車司機唱「火車快飛，火車快飛」吧。</p>
<p>拜託，你是樂評人嗎？為什麼每次海頓的驚愕交響曲走到第二樂章，你總喀喀笑個不停。這一來，台下搖著羽毛扇子，穿著幾斤重盛裝華服的王卿貴族怎麼能夠打瞌睡，海頓爺爺又怎麼用突然竄高的音符，吵擾貴族們的美夢呢？咦，你膽敢改變歷史嗎？你不給海頓爺爺面子，偉大的指揮家卡拉揚總聽過吧，當心他從指揮台回頭瞪你一眼，尋找笑聲的來源，指揮棒對準我們射過來。不要笑，卡拉揚就幹過這檔事。</p>
<p>你對諾拉瓊斯有什麼不滿嗎？老實說，我對你的態度不滿很久了。印度西塔琴大師和美國舞者的私生女，諾拉瓊斯可有印度檀香般發散的歌喉，那個就叫血統遺傳，為什麼每當她唱到「Come Away With Me」，你非要吵著我帶你去吃漢堡？這首歌的意思不是「外帶」，一定要弄清楚。況且，資本主義的速食和爵士樂根本不相容，總讓我想像成一只豬肉加蛋漢堡在對著我唱：「帶我走吧。」快，跟諾拉瓊斯說對不起。</p>
<p>說到速食，我一定得告訴你，請不要看到薯條就像大力水手看見菠菜，緊緊抓著不放。你肯定沒有看過那部「麥胖報告」記錄片，不要以為你現在身材還可以，雖然連啃三根雞腿，連灌兩碗雞湯，（話說回來，雞又那裡招惹到你了？）肚子會隆起來像吹氣球，但我一點也不敢想像你漲成兩倍的模樣。嘿，我在看著你，趕快把薯條收起來，至少，分給我兩根，快，趁你媽回來前。我不要你咬過一口再不情不願塞過來的，要完整的。</p>
<p>再告訴你一次，記好，你最喜歡翻閱的繪本《小矮人》，住在蘇格蘭森林，吃松果，養老鼠當寵物。和白雪公主住在一起的是「七矮人」，雖然也戴紅帽，留長鬍子，看起來應該是住在德國，不知道是支持自民黨還是社會黨，有沒有領老人福利津貼，肯定他們不繳稅。上回你在廟裡看到的是土地公，又稱福德正神，客家人叫大伯公，你不要拿著香，一面拜一面喊：「小矮人。」耶誕節街上走的是 SANTA CLAUS，他們一點也不矮，聽說是住在冰島，而且很富有，比無產階級的小矮人有錢多了，不然，怎麼送得出那麼多禮物。跟各國政府關係應該不錯，貨物進口不用報海關。</p>
<p>我一定得鄭重告訴你，做實驗是化學家或物理學家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再說，結果也很清楚了，把汽水倒進烏龍茶，或是雞湯加柳橙汁起的化學作用，結果永遠只有兩個字：「難喝。」嚴重的還會引發腸胃異常發酵，這個意思你總該懂得吧，難道你不知道最近衛生紙漲價了嗎？你總是耐心地將各種飲料和在一起，再陪著一臉陰陰的笑端到我面前，「請喝。」你說。但我真的不想再當你的實驗對象了，可以嗎？</p>
<p>聽說和你一樣有自閉症狀的小孩，特別迷戀玩水。一個自閉兒的爸爸分享故事，說他的兒子提水灌進棉被，想瞧瞧棉被會變成什麼模樣，他爸爸一時不察，一頭栽進棉被窩，那可才叫慘。但是，那個爸爸也不必像我常不小心喝下怪味道的飲料，還以為是出了新口味。</p>
<p>所以，請你一定要放棄做實驗這回事，科學協會肯定不會頒給你獎狀。別試了，把鉛筆塞進電風扇，結果就是「故障」，我絕對沒有騙你。把轉動的錄音機浸到澡盆，絕不會像卡通那樣繼續冒泡兒唱歌，你逗留在電視機前看卡通的時間太長了，今後必須嚴格管制，否則有一天你想起頑皮豹，實驗拿電熨斗把人熨成扁扁一塊，喔，這個想法涉及犯罪，我一點也不想當你的實驗品。</p>
<p>請你跟我唸一遍，「手錶，是用來看幾點鐘的。」幾點鐘，時針和分針合成的角度就代表某個時間，上學的時間，吃飯的時間，睡覺的時間到了，再不情願也得去。那陣子，我早就發現你在打我的 CASIO 錶的主意，賊賊的，稍不留神，手錶即不見蹤影。但早晨七點鐘，那只手錶還是會盡責地準時響起鬧鈴，我、媽媽和你祖母六點五十九分即緊張地分站各個房間，凝神尋找鬧鈴的來源，卻怎麼也找不到。這樣過了幾個禮拜，神秘的鈴音栓緊我們的神經，「六點五十九分」成為全家總動員的標準時刻，問你，你總是一副無辜的神情。最後，還是我心血來潮，在馬桶裡撈出已有些發鏽的手錶。六點五十九分了嗎？你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全家遲早會精神衰弱。</p>
<p>是的，你一定觀察到，我總是看著手錶，催你出門上學，阻擋你繼續玩水，進房間寫作業。這卻不是手錶的錯，我們都活在時間裡頭，時刻到了就輪到排定該做的事，將手錶沖進馬桶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我這並不是替 CASIO 打廣告，幸好那只錶還有個有力的電池，虧它浸在馬桶角落仍準時響起，不然我永遠找不到錶，也會一直納悶為何馬桶總是不通。</p>
<p>其實，「時間」似乎是你的知覺死角，一個怎樣也轉不過來的彎道。老師們使用圖片、木頭的玩具錶盤、裝上電池就會唱歌的塑膠鬧鐘，撥動時針和分針的位置，試著教你說出現在幾點鐘。冗長反覆的學習後，你還是說不出所以然，資源班的李老師靈機一動，拿數字錶面給你看，「看，現在是三點鐘。」你點點頭，重複說一遍，從此，每當問你「現在幾點鐘？」你總是回答「三點鐘。」</p>
<p>兒子，親愛的兒子，我但願時間能真的為我們停留，就是三點鐘吧，把時間沖進馬桶深處，蓋上馬桶蓋，重複的教你說一遍：「現在三點鐘。」你也總能說出正確的答案。地球是圓的，任何時刻，總有兩個時間帶會是「三點鐘」吧，你說的一點也沒有錯，很有存在主義的感覺。</p>
<p>然而，你卻又自有生物時間的運作，像是童話裡吞下懷錶的鱷魚，從此依據錶面刻度準時作息。老師告訴我，每當放學時間接近，你就收拾書包，便當放進袋子，穿好衣服，安靜坐著，眼睛望向窗外，等待我的現身。好像天荒地老都自無關緊要，老師讚嘆：「照理他一直學不會看時鐘，卻不知如此準確的時間觀念從何而來？」</p>
<p>「他的肚子裡有一只手錶。」老師疑惑地看著我，以為我說的是「蛔蟲」。</p>
<p>兒子，我常想起這一幕，你一看見我，不顧一切背起書包就要跟我回家。那種確定感，我在其他人身上都未曾感受過。愛情讓我們徬徨猶疑，患得患失，友情常只是刺蝟間的交易，其他的關係，從不曾如此的堅定確切。而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是如此確切的可以被依靠的人嗎？黑雲密布，天色暗了下來，我們在大雨來臨前搭公車回家，「快，趕時間。」我轉頭看坐在鄰座的你，想起麥可安迪寫的童話《默默》裡有一群偷別人時間的賊，那麼，讓我們把這段回家的時間省下來，存進撲滿，用這些省下的時間，給你多寫幾遍單字，學會說現在幾點鐘。</p>
<p>麥可安迪寫過一本《說不完的故事》，小主人翁必須通過一關關的考驗，勇氣、信任、友情與愛……在一座巨大的雕像前接受新的任務，即使故事說得完，考驗卻才永不終止。兒子，就說是你的，我們的共同考驗吧。我在這裡鄭重的給你下「愛的美敦書」，請你務必讓我一次把諾拉瓊斯的歌聽完。</p>
<p>不要讓我一發現手錶不見，第一個念頭，就是馬桶。</p>
<p>讓我們家的電器用品，至少能使用到「保證期滿」。</p>
<p>請你好好的成長著，像你在廟裡對著「小矮人」燃香拜拜，我教你說的：「平安健康，慈悲智慧。」以上通牒指令，請你確實做到，不得有誤。不然……我可會罰你多擁抱我幾次，多吃綠色蔬菜，減少看電視時間。</p>
<p>我說得到，就做得到。</p>
<p>兒子，親愛的兒子。</p>
<p>（作者為知名作家，兒子是自閉兒。本文取材自《與海豚交談的男孩》一書第67～74頁，該書榮獲中時「2005開卷好書獎：美好生活推薦書」。感謝「九歌出版」慨允轉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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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好疼的人——兒子與我的身體探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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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0 Jan 2006 07:31:0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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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與海豚交談的男孩]]></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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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文／呂政達 兒子遺傳我們夫妻過敏的體質，每隔一陣，總會在四肢抓出一堆傷口。實在，我們已有些習慣他常態式的傷勢，看在級任導 [&#8230;]]]></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文／呂政達</p>
<p>兒子遺傳我們夫妻過敏的體質，每隔一陣，總會在四肢抓出一堆傷口。實在，我們已有些習慣他常態式的傷勢，看在級任導師眼裡，卻是驚天駭地的新聞，絕對可以一路聯想到家長投訴和教育仲裁委員會。</p>
<p>這天，準時來學校接兒子，級任導師看見我，即語帶歉意的說，最好晚上帶兒子去看皮膚科，他那雙腳摳的。</p>
<p>撩起兒子的褲管，單以目觀，果然，像韃靼人侵略過的草原。某些傷勢已然結痂，淡淡隱退。腳踝的新傷仍在滲出絲絲血珠，像新掘的井水，血色。</p>
<p>俯下身問兒子，會不會疼？兒子只說「去保健室搽藥。」重複大人們跟他說過的話，抬頭則又見導師憂慮的眼神。</p>
<p>沒關係的，我跟導師這樣說。或者只是試圖向我自己告解，那個小孩不都是一身傷這樣成長的。</p>
<p>回到家，拿出急救箱為兒子搽藥，鄭重其事地為每道傷口貼有動物圖案的OK繃。「會痛。」碘酒滴在傷口上時，兒子會如此反應，然後乖乖的看那長相險惡的傷口，覆蓋上一隻微笑的熊貓。奇怪，誰真的看過熊貓的笑容呢？這個想法卻讓我有些想笑，繼續思索傷口的意義。</p>
<p>我們當然都是和傷口一起長大的，疼痛是我們的仇敵，也是至親。去年參加一個男性成長工作坊，一位企業的高級主管（而在工作坊裡，我們拋棄所有身分與角色），談起小時候遭父親鞭打的經驗，他是從疼痛開始體驗到自身的存在。</p>
<p>他已經是名成熟的男子，擁有自己的力量，沒有人能再來傷害他，除了記憶。他說，還是常會在夢境裡，奮力逃離一根鞭子的追趕。他記得大大小小的，身上所有的傷口。那次的工作坊，沒有人出聲安慰，就連引導的老師也不發一語，沉默裡，各自進入自己的傷口，如同一個人來到黃昏的廣場，而病毒躲在遠遠的迴廊竊笑，感染而腫脹的挫傷、擦傷、鞭打或是跌撞，永遠在等待有人俯下身來問：會不會疼？</p>
<p>心理治療理論裡，男人的傷口具備特殊的意義。男人永遠很難想像，一生會受過多少次傷，這是美國詩人羅勃‧布萊的敘述，他說明白這件事是有次在舊金山，幾百名男子一起上訓練課，講師傳下來兩、三千條紅布，請學員在身上所有受過傷的部位綁上一條紅布。於是，有人將頭部纏繞滿滿的紅布，有人從側臉直到右手掌全都貼滿紅布，也有人將紅布貼住胸膛，有如為過去的傷口掛勳章。下課前，教室已為紅布淹沒，那是座傷口的海洋。</p>
<p>想像為兒子的傷口掛勳章，也為自己這個做為男人的成長歷史，而我們都曾一一打贏那些戰役嗎？那些侵略，兒子的自閉症本身就是永無寧日的侵略，他安靜的蜷縮在床上，看他的腳即將妝點成一座動物園。只是，替傷口黏上獅子還有些道理，接著進場的則是兔子、長頸鹿、狗和猴子，小腿上橫橫的疤真像鸚鵡。我想下次該去買植物圖案的OK繃，例如，在擦傷上種一棵楊桃樹？很快的，我們將擁有一座傷口的果園。</p>
<p>後來，我們這群大男人，真的在工作坊結束時，收成自己的傷口。老師要我們敘說傷口的故事，如同一口咬下苦澀的果實，咀嚼，細細品嚐。我這輩子從未如此坦率的做過這件事，從沒有這樣撕裂過傷疤，剪開爛肉。我一直以為遺忘就是痊癒，直到疼痛又從記憶的感應神經返回到身上，漫長的回家旅程，疼痛原來一直是我們的同伴，一起喘息、呼吸，盜取我們的養分如普羅米修斯。老師要求我們使盡所有力氣嘶吼，喊著「好疼」，「好疼」。老師說，疼是沒有關係的，然後我們得到真正的休息，痊癒。</p>
<p>我也是過了一陣後才醒悟，兒子會摳腳成累累傷勢，並不全然是因為過敏，他喜歡摳出傷口後，讓我們為他搽藥，喜歡碘酒滴入傷口的刺激感。這癖，會不會已接近「自殘」？這個時候，父子倆一起進行對他身體的探索與關懷。</p>
<p>「這裡疼不疼？」按他的傷口邊緣，察看發炎的情況。「疼。」兒子說，本能的發出退縮動作，應該是真的疼了。</p>
<p>「我也好疼你。」我說，疼從他的傷口，移動到我的心上，漫長的回家旅程。</p>
<p>疼是沒有關係的。我這樣跟他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他是否聽得懂我的意思？</p>
<p>心理學的訓練背景告訴我，應該試著糾正兒子繼續殘傷雙腳的行為，讓他漸漸的減敏感。例如，故意忽視對他傷口的注意力，讓他自己覺得，摳腳已不再能夠引來父母的關心。但是，我是不是已做了適得其反的示範呢？我該如何假裝不關心他的傷口？兒子應該從這件事裡得到一些教訓，他的啟蒙將從此開始。</p>
<p>啟蒙常常是從離開搖籃和父母的護翼開始的，知道這個險惡的世界有無底的沼澤和叢林，知道隨時都會有受傷和疼痛，卻不一定會有人俯下身來問：會不會疼？</p>
<p>羅勃‧布萊曾提起一個澳洲原住民施行的啟蒙儀式。族裡的長老會將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帶出村子，跟他們講述祖先達瓦剌（Darwalla）的故事。男孩認真傾聽，這時，長老會指著離開他們不遠的樹說，達瓦剌曾經坐在那裡過。男孩們轉頭去看，長老逐一打掉每個男孩一顆牙齒。他接著會告訴男孩們，這就是當年達瓦剌受到的待遇。這樣，以後，在男孩長長的一生裡，當他的舌頭舔到斷牙時，就會提醒他和達瓦剌的聯結。</p>
<p>說實在的，初次閱讀這份敘述時，我的感覺卻是難以置信。如何相信那個長老有辦法在瞬間打斷這麼多男孩的牙齒，那男孩必然反抗、逃離，怎肯乖乖就範，讓劇痛瞬間降臨？除非，男孩們早已知道這是個必然的儀式，得用承受疼痛的勇氣，證明他們已經跨越青春與成年的疆域，成熟的靈魂，卻有著斷牙的軀體，笑容不再完整無缺。</p>
<p>然而，換到我們的生活情境裡來，常常這樣問自己，如果是我，我能夠忍受折牙的痛苦嗎？那力道由外而來，想像我應該會掉頭逃離。而我忍心去折斷兒子的一顆門牙，只為證明他已完成成長歷程，得到了他合理的傷害？</p>
<p>我們總是對疼痛，自己的疼和親人身上的疼，千百般的放不下。讀著珍萊德蘿芙的《原動人生》（The Continuum Concept），描述過南美洲叢林裡的原住民葉瓜納族的豁達做法，我常常想，無論如何，我是做不到的。</p>
<p>珍萊德蘿芙記載她的親眼目睹，有一天，有個媽媽的小兒子玩射箭，一箭射中大兒子的手臂。大兒子提著血淋淋的手臂前去給媽媽看，媽媽只淡淡地說了句：「嗯。」沒有再多的表示。</p>
<p>這並不是冷漠或不再關愛。珍萊德蘿芙以一個西方文明者的角度寫道，葉瓜納人相信孩子的自主能力，認為孩子絕對可以管好自己。所以，要是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他們會讓孩子自己去處理事情。</p>
<p>「那個媽媽心裡知道，射箭只是場意外，大兒子只要敷上藥就沒事了。與其責備小兒子怎麼如此不小心，讓小兒子心頭留下歉疚的陰影，還不如保持客觀中立。」果然，經過這場意外，幾天後，大兒子又高高興興地回到遊玩的行列，他一樣接納小弟，一點也沒有在兄弟感情間種下芥蒂和不快。對於這樣的教養方式，珍萊德蘿芙歡喜讚嘆。</p>
<p>珍萊德蘿芙在部落裡受到歡迎，因為她帶進了西方的醫藥技術，其實只是些消炎藥，幾瓶酒精、碘酒，紗布，還有她懂得拔牙。有一天，有個孩子哭得驚天價響，來她的帳營給她看蛀牙。珍只得運用文明人眼裡相當原始的方式，幫這個孩子拔牙。牙齒拔掉後，雖然過程一定非常的疼痛，看孩子不住地流淚就知道了，他隨即歡欣鼓舞地繼續遊戲，他的同伴都在外頭等他，彷彿根本沒有拔牙這回事。孩子的想法很純真，惱人的牙齒既已離開身體，疼痛也應消散無蹤。</p>
<p>只有珍這個已在文明世界看慣小孩如何處理牙疼的人，當晚輾轉思索著牙疼的問題。那個小孩的疼痛，像是從牙齒的凹槽轉移到她的腦海。因為，她太知道了，文明世界的孩子如果牙疼起來，一定會百般糾纏，連帶也會讓父母一起捲進牙疼的抽痛，說不定小孩還要賴著父母，全家都不得安寧，怎會如此輕易的放下？珍萊德蘿芙問：「從牙疼這件事來看，是誰較接近演化之心呢？是自詡文明的我們，還是葉瓜納族人？」</p>
<p>兒子的成長歲月，一直糾纏在牙疼的陰影裡，我們的處理方式，慚愧，一直是文明人那一套。他愛吃糖，卻不喜歡刷牙，媽媽想要趁他洗澡時替他刷牙，「嘴巴張開，刷一百下。」他就是不張嘴，硬扳開齒顎，刷幾下就會出血。要不然他會迅速算：「一，二，三……一百，刷好了。」閉嘴，結束，這就是刷牙的儀式，但牙疼並沒有因此離開他。</p>
<p>有一天，兒子張嘴對著鏡子端詳牙齒，忽然轉頭向我們說：「會痛。」我們知道，那場期待中的戲碼，終於還是得拉開布幕。</p>
<p>帶他到家附近的牙科診所檢查牙齒，給他綁上固定的皮帶，兒子在極端的驚嚇裡扭動，不肯就範，醫師也不敢冒險，建議我們前往台大醫院做麻醉拔牙，當時只有台大醫院有位老醫師，會為身心障礙兒做這種手術。</p>
<p>後來是一長串曲折的歷程，在歲月之門後等待我們，門診，評估，麻醉風險測試，簽手術同意書，一晚不能進食。於是，在兒子喊牙疼的三、四個月後，他的牙齒已不知道又多蛀了幾個洞，清晨八點正，我們準時將兒子送到麻醉室門口，黑色大門緩緩闔上，我瞥見護士戴的白口罩，氧氣筒的形狀，兒子躺在手術床上想要尋找我們的眼神，然後展開漫長焦灼的等待。</p>
<p>這一等，就從八點等到了下午三點多，門內毫無動靜，我們只有坐在門外的長椅等待，翻翻報紙，假裝被千篇一律的政治新聞吸引，體驗著父母親面對巨大的醫療機器時的脆弱與無助。終於，門緩緩打開，護士來招我們進去，解釋拔牙的過程，遞過來一包細細的有如石膏模型的牙齒。「當紀念品吧，那是你兒子的乳齒。」護士這樣對我說，她怎麼會看穿我的心事的呢？還是，她已看多了在門外等待的父母心情，知道我們的心思。</p>
<p>根據醫師的解釋，兒子從麻醉復原的速率，比一般孩子慢。通常，手術過後約莫一個小時就能清醒，但兒子卻多睡了兩三個鐘頭，醫師看看苗頭不對，才找我們進來。</p>
<p>兒子躺在繡有台大醫院字樣的水藍色床單上，像卡通影集裡的藍色小精靈，全身麻醉的威力猶存，赤裸的身體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手術衣，他的周圍沒有花瓣、氣泡或任何魔幻的事物，只有棉花與酒精味。我叫兒子的名字，他微微張開眼睛，麻醉消褪後牙齒應該是會疼痛的，他卻虛弱的講不出話來，只想繼續睡。</p>
<p>護士在旁邊進進出出收拾物件，她的意思其實很清楚：忙碌了一天，她要下班了。我低聲跟兒子說：「走，我們回家吧。」但可沒有那種魔杖點一下頭，他就可從床上一骨碌兒爬起，是由我將他抱起來，通過醫院繁亂的人潮，在生老病苦，疾病與疼痛，憂慮與擔心都在一旁窺伺的午後長廊，我瞥見窗外小花園沉浸著一片金黃光亮，水池裡鯉魚迴遊，耳窩傳來和緩的弦樂——是巴哈的「綿羊安睡在圈欄」，心中的綿羊都已入睡，生命一如奔馬過隙，以快轉的速度放映，我註定將一再被想像召喚回那個下午。好像等待和焦灼全不是一回事，兒子的牙齒一下全拔完，他很快的就會醒過來，我們很快就要回家了。</p>
<p>幾年前，我還保留著那包乳牙，一顆顆蛀蝕後的怪形狀，比從花蓮七星潭撿回來的石頭（那是我、妻和兒子在他五歲一場難忘的旅行），看來更像是生命送給我們的戰利品，歲月的勳章。好像那些已完成歷史階段任務的牙齒，還在靜止的時空內，那個透明小塑膠袋內喊疼。我對著它們自豪地說：「你們再也不能得逞了。」</p>
<p>只是，誰還能保有著自己拔下來的乳牙？我就記得我自己是沒有的，十三歲，坐在爸爸騎的腳踏車後座，到台南市東門圓環旁的小牙科拔牙。還記得那台鑽牙機緊繃我所有的神經，老牙醫的臉挨靠過來，問我：「會不會怕？」我說：「我不會怕，我已經十三歲了。」藉此證明自己已經長大，如今幾個十三歲皆已匆匆從記憶穿過，回憶起往事我才開始流冷汗。——撫養一個自閉兒的經驗，讓我拾回，也重溫歲月裡的害怕。</p>
<p>然而，那也不是乳牙吧。多半，人的乳牙是自己掉下來的，所以才會發明牙仙子的童話故事。某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你睡在床上，小小的牙仙子會來搬走你的牙齒，然後會把送給你的禮物放在床下。你醒來時，說不定只注意到禮物，就說，一盒巧克力糖，（他們要你繼續吃甜食早點蛀牙，覬覦你的恆齒？）卻沒有發現已經消失無蹤的臼齒，也不再感覺疼痛，我們原來是這樣將疼痛童話化的。</p>
<p>我們其實太害怕身體裡的疼痛，自己的或親人的疼痛，那意謂著神經的虐苦，器官的酷刑，心情的負荷，與死亡徒呼奈何的搏鬥。所以，當疼痛終於解除時，感覺就像一頭怪獸掉頭離開，饒過了我們；什麼時候會再來吃掉我們辛勤耕種的農作物，或者乾脆把我們當做食物鍊裡的一環，就不得而知了。我們怎敢將疼痛當做戰利品，或者像我對兒子所做的，在傷口上貼動物圖形的OK繃，想像那是一座「傷口的動物園」。</p>
<p>疼痛裡面放置著太多的故事。面對疼痛，我們就像超大強國邊的島民，想的只是如何逃掉一劫，暫且生存下來。奔跑與逃離是必然的戲碼。</p>
<p>奔跑是必然的，達斯丁霍夫曼在「克拉瑪對克拉瑪」裡的奔跑是父子關係一定添加的戲，想起兒子四歲時，我也有過相類似的奔跑。他去搖撼二十九吋電視的基座，大概想知道電視裡的人都藏在那裡。電視倒下，壓住他的小腿骨，我抱著他一路跑到國泰醫院掛急診，說明情況，醫生也大概以為事態嚴重到兒子骨折了，趕緊照X光，準備打石膏，幸好什麼都沒有，只是虛驚一場。夫妻面面相覷，兒子的神色定在驚惶的那一格，也不知道他究竟闖下了什麼禍。</p>
<p>這個事件的影響是，我們換了一台二十一吋的電視，較輕一些，一度還考慮買更輕的液晶電視。後來每當兒子靠近電視機，我就會變得緊張兮兮，一點也無須靠遙控器開關。</p>
<p>年代再早點，想起他兩歲多全身起疹子，送到國泰醫院掛門診，醫生說要住院觀察。那天我從報社下班後即趕往醫院探視，只見兒子舉起包裹繃帶的右手，做出要給我看的模樣。他嚎叫數聲，令人萬分的不捨淒惻，寧願為他分擔疼痛。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兒子第一次做出了「會疼」的動作。聽說玫瑰疹一輩子都會發一次，而疼痛與疼惜則好發在親子關係間，絕少免疫。</p>
<p>這個事件的影響是，現在我只要聽說誰得了疹子，就會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兒子也從那時開始學習會喊「痛痛」，然後想要把手舉起來給我看。</p>
<p>想起五歲那年，兒子冒險吃魚肉，竟被魚刺鯁在喉嚨。他嚇得大哭，我們照常先送他到離家最近的國泰醫院，再轉往長庚醫院。我還記得掛急診後被轉到耳鼻喉科，只有一個年輕醫生當值。那次兒子竟然乖乖就範，躺在診療椅上，讓醫生操作鑷子夾出細細的魚刺。</p>
<p>這個事件的影響是，兒子接下來一天內都張著嘴巴，一點也不敢閤上。隨後幾年，我們都不讓他吃魚，直到上小學後，他才開始鼓起勇氣吃鱈魚、鮭魚這類沒刺的魚。我也從這件事體悟到，將住家附近有關的醫院、診所類別、方位都摸索清楚的重要性，免得發生事情後心慌意亂，真的不知道要往那裡送。我還發現，真的，就像那則笑話說的，人有三十二顆牙齒，但只有兩隻眼睛，外加兩隻耳朵，一個喉嚨。我們住的那條街被各式各樣的牙科包圍，但眼科診所只有兩家，一家耳鼻喉科（卻是我們最常光顧的診所，夏秋流行感冒襲擊，連大人也一起加進行列），一家皮膚科。再遠的轉角有家小兒內科，經過時，常見中年醫生在看報紙，打盹。離家最近，同一條巷內另一家顧小兒科門診，卻在幾年前就關閉了。當你當上爸爸媽媽後，就必然會將這些事情摸索得一清二楚，這已接近本能。</p>
<p>所以，我們怎麼做得到如珍萊德芙筆下的葉瓜納族人，將疼痛與疾病看待得如此豁達，文明的生活設計與親子關係的分工制度，其實帶離我們與演化之道絕緣。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帕特里克‧沃爾寫過一本書，書名就叫做《疼痛》（Pain: The Science of Suffering），他在結語寫道：「疼痛是我們所處的感覺世界中的一方。把疼痛做為一個孤立的實體在本質上是荒謬的，儘管事實上，許多人的確是這樣做的。我們的大腦可以理解世界，根據個人和遺傳的歷史持續不斷從外部世界和自己體內收集可利用信息。大腦處理的結果是我們所做出的戰術和戰略上的決定，它們對特定情景做出反應。『疼痛』這個詞語，是我們用來作為一個相關的反應戰術和戰略的縮略形式。疼痛不只是一種感覺，像饑餓和渴一樣，是對可以消除這種感覺的運動計畫的意識覺知。」</p>
<p>兒子卻未曾真正學會精確的喊痛，他的「痛痛」是一個含糊的，概括所有感覺神經的說法。然而，漸漸的，我們通過疼痛進入他的感覺世界，我採取的「戰略上的決定」是，順著他的四肢和軀體一一觸按、探索，問他「這裡會不會痛？」</p>
<p>「會痛。」</p>
<p>到頭來，所有的部位都會痛，或者都不會痛。「到底會不會痛？」</p>
<p>他對著我笑笑，好像在安慰我，疼，是沒有關係的。</p>
<p>（作者為知名作家，兒子是自閉兒。本文取材自《與海豚交談的男孩》一書第51～65頁，該書榮獲中時「2005開卷好書獎：美好生活推薦書」。感謝「九歌出版」慨允轉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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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王子先回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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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0 Jan 2006 07:30:1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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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文／呂政達 總會有些生命的真實時刻，陣風般吹襲而來。第一次發音叫「爸——爸」，第一次站起來走路，第一次對著開門露出的一張 [&#8230;]]]></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文／呂政達</p>
<p>總會有些生命的真實時刻，陣風般吹襲而來。第一次發音叫「爸——爸」，第一次站起來走路，第一次對著開門露出的一張臉孔發笑，第一次如此確切的來牽父親的手，跟著回家。</p>
<p>從而開始覺得，生命其實只是在等待這些真實時刻的出現，靜止姿勢，端著相機等待一朵花開剎那，其餘的日子只不過是等待的過程，劇情高潮前匆匆翻閱的本事。雖然心裡總是會懷疑，並為產生這種懷疑而自責不已：花什麼時候會開呢？</p>
<p>皮亞傑這樣的認知心理學家，乾脆趴在地板和小兒子玩整日的遊戲，觀察、記錄每日皆異的行為變化，兒子就是他最好的實驗對象。如果是佛洛依德，他叼著雪茄問你做些什麼夢，女兒安娜畏懼他，視他如神，並未將自己的回憶錄題贈給父親。我記不起皮亞傑的三名兒女後來有沒有寫回憶錄？</p>
<p>肯定會在自己的回憶錄，提起那天兒子在安親班台階上的情景。真實時刻總是突如其來，沒有彩排預演，比較像電視實況轉播，同步錄音。我來接兒子回家，他自己穿好鞋子，揹起書包，突然就衝著我喊：「王子先回家。」</p>
<p>一個字一個字的，落款如此凝重清楚，卻像耳膜邊小天使的清脆嗓音，我還未意會過來，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遍：「王子先回家。」這時我才猛然醒悟此刻的重要性，我家的自閉兒終於在八歲生日前講出指涉如此清晰的概念。皮亞傑會怎麼說？認知從具體的操作模躍進到抽象化的概念模，黑格爾一定會說這是純粹精神狀態的體現。自閉兒終於表達出自己的概念系統，一開口就是個童話的境界，黑森林，天鵝湖，白斗篷間抽出亮晶晶的寶劍。為什麼印象裡所有王子都佩劍騎馬，我當下立刻聯想起金氏紀錄。</p>
<p>回家，比中樂透還興奮，跟老婆提起這件事，感染節慶的氣息。「兒子，嘿，你是個王子喲。」刷牙時，我試著誘他再說一遍，兒子眼神望向左前方，只偶爾眼珠繞回來與我打個照面，不清楚這個大人在高興些什麼勁。老婆決定將這件事記在小學的親師聯絡簿，還準備上網廣發伊媚兒，通告諸親好友，只差沒要我買鞭炮回家，大有「賀新科探花狀元榜眼」的意思。</p>
<p>第二天回家，發現級任老師在聯絡簿連寫三個恭喜，我隨即聯想起她那個隨時就要撲過來擁抱你的表情，據說小學教久了八成會有這個職業病。級任老師用特教專業口吻寫道，這個階段的高功能自閉兒，通常只會表現出仿說語言的特性，因此，兒子的進步，「顯然是教育實踐上的一大突破。」她推想可能是這個學期以來，班上反覆唸了幾遍《小王子》故事的結果，你知道的，一個小王子坐在一顆星球上，蛇肚裡的象，蘋果裡的星光——什麼，那顆星球根本沒有蘋果園？老師說，同學唸故事時，兒子只坐在座位上發獃，總像在思索，——難道，這不就是故事裡小王子慣有的神情嗎？我這樣想著。「想不到，想不到。」級任老師重重的寫了兩次，感覺得出她心裡的激動，「這個孩子還是把我的課聽進去了，而且還顯現了概念類型化的認知功能。」接下來，她可能會建議我去買本《達文西的天才》這類的書吧，據說是達文西或達爾文還是達利，他們其中總有一個人是自閉症患者。</p>
<p>兒子進小學就讀，其實是段崎嶇的路程。雖然入學前的鑑定作業將他分發到普通班，但每換一個級任老師，總想將他送回特教班。老婆曾經代表全家去學校開協調會議，接受級任老師、特教組長和輔導主任的連番圍剿，戰況激烈到她回家後罕見的吃了三顆血壓藥，聽說她們將所有自閉症的研究報告都搬出來，也無法使老婆就範後，級任老師才雖敗猶榮地撂下一句：「好吧，那可是你們的兒子。」經此一役，整整再過一個學年，級任老師留在聯絡簿上那三個恭喜，其實是我們做為父母的精神勝利法。通往小王子的星球，我隱約聽見正義的號聲。</p>
<p>剛開學時，兒子還不適應新環境和級任老師的眼光，他對人際關係的變化其實是異常敏感的，想把這個保特瓶的水倒到另一個保特瓶，是他最喜歡的遊戲，級任老師不許他玩，他吵鬧抗議，還是不准，衝到窗台拔盆栽裡的小雪茄花。級任老師拉著他：「花會痛呢，跟花說對不起。」我站在一旁觀看，一起跟那盆花說對不起。</p>
<p>我從未能窺知其他自閉兒的父親如何處理這種情境，喝斥兒子通常會造成更狂亂的行為。後來我們陷入一段花圃恐懼期，遠遠看見花圃即繞過。有次我們坐在國父紀念館的鐵椅上，看見天空布滿風箏和布置成心形的花圃，我拉著一直想衝過去的兒子，教他哼「花兒到那裡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有兩小節，他竟然哼得有模有樣，只走了一點點音。</p>
<p>花兒都到那裡去了呢？安東尼‧聖修伯里一定會說，都讓小王子摘回城堡了，童年的記憶，真實的行走，我常不知道這樣當爸爸稱不稱得上稱職？聖修伯里的《小王子》裡有一個點燈人，常在我們父子背後悄悄點亮了燈，「我已經繞完這顆星星一周，聽從你的命令。我點亮了燈，隨即又將它熄滅。」點燈人跟我們說：「這是件很艱苦的差事，你不知道我的眼睛瞎了嗎？」</p>
<p>要緊的是，當爸爸後，背後的燈一下都亮起來，一個小孩的出世，魔杖一點，似乎能確定我們在這齣戲裡的角色和位置。像一場探險，宇宙還太黑暗，地球還太年輕，魔王羽翼未豐，派出去尋找直布羅陀的水手還沒有返航，我常覺得兒子就是直布羅陀，遮蔽在自閉症裡的心眼兒有太多的神祕峽灣，海風奇烈，任何父親都甘願擱淺。更早，經緯線還未套上，我們常常逃脫疆界，沒有地圖之處，一個小孩對要用理性韁索套住他的大人竊竊發笑：你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p>
<p>現在，他宣稱自己是王子——究竟，他這個概念是從那裡學來的呢？我努力思索其中的哲學況味，深深著迷於在黃昏的台北街道領一個王子回家的想像。我這樣的爸爸還可以嗎？有不周到處，敬請批評指教。王子斜眼瞄我，他的話將是崇隆的權柄，我彷彿聽見他的回答，別客氣，我也沒做過別人的兒子，可以預約明年的生日禮物嗎？</p>
<p>許多父親宣稱，這個身分帶來新的視野，我從不懷疑。肯特‧尼伯恩曾在《給兒子的信》裡寫到當父親的感覺：「它是一種快樂的音符，在不被人知的世界裡回響。」回音在四周圍起高聳的牆，逼使所有父親從形上的遁世返回最真實的生活，我逐漸願意揭露這個不可知的世界，像展開羊皮軸般地宣讀父子關係的密碼，——他是王子，而在殘酷的現實前，請賜我攝政的官位。——像他可以站在音響前，乖乖聽上一陣 QUEEN 的We Will Rock You，這也是值得等待的真實時刻，佛洛依德又會怎麼說？強悍的鼓擊落下，擊掌，兵刃拋上天空，自閉兒敏感的聽覺必然迷惑於這種效果，當王子宣告堅強的鬥志，We Will, I Will, 只有我心虛的知道，噴火的怪獸就在眼前，我們已遺失兵器。</p>
<p>然而，所有遇到的臉孔仍卯起勁向我們恭喜。老婆發的伊媚兒輾轉寄到總統府，認識的國會議員寄來不知從那個網站下載的賀卡。說不定，老婆開玩笑說，教育部長會親自來學校頒發獎狀，證明教改其實還是成功的。說笑歸說笑，這個想法讓我緊張了一整天，趕緊送洗西裝。學期已近尾聲，校園裡有許多學生排排站，聽從老師指令拍照，每個學生手上都捧著獎狀，像是某種戰利品，都露出了極其甜蜜可愛的笑容。</p>
<p>記憶裡，我們都打過那場戰爭吧。我照常在下班後來安親班接兒子回家，等待生命裡的真實時刻已成為一種習慣。遇見那個大眼睛的男生也來安親班，說要接弟弟回家，他隔著紗窗大喊：「王子先回家。」一個矮個的小男生應聲跑來。我起初愣了一下，這可是有智慧財產權的，他說他叫做王子豪，他的弟弟就叫王子先。「叔叔，請你不要這樣看我，我每天都來接弟弟回家的。」</p>
<p>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噓，沒關係，當作父子間的秘密，勾勾手，不要跟別人講。</p>
<p>你永遠是我的王子，我衝著他大喊：「王子，回家。」整整喊了兩遍，兒子斜著頭看我，這個大人又在瘋些什麼勁。穿好鞋子，揹起書包，我們一同走進暮色裡。</p>
<p>（作者為知名作家，兒子是自閉兒。本文取材自《與海豚交談的男孩》一書第13～19頁，該書榮獲中時「2005開卷好書獎：美好生活推薦書」。感謝「九歌出版」慨允轉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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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與海豚交談的男孩</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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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19 Jan 2006 10:17:3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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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書名: 與海豚交談的男孩 作者: 呂政達 出版社: 九歌 出版日期: 2005-08 望著孩子天真純潔的眼神，雖然遲滯著 [&#8230;]]]></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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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望著孩子天真純潔的眼神，雖然遲滯著不應你召喚，學不會叫爸爸媽媽，也聽不懂ㄅㄆㄇ、ABC，我們望著的卻是神秘的生命之謎。我們曾以為，擁有異常的孩子，就會是一次次的受心肝之苦。但靈魂的秘密說不定就在這裡。我們在與孩子相處、對待裡，發現自己身為人類，一個文明世界的可憐身影久已遺落的純真。 ──呂政達 所有的父母都把孩子的健康當成最大的希望，呂政達的兒子卻是一個自閉兒。培養與陪伴他成長的路程雖然艱辛，呂政達仍盡全力照護，並搜尋心理學、相關報導、經驗分享的每一個事例，不錯過任何解開這個生命密碼的機會。據研究報告，海豚對於特殊兒的心靈具有治療的效果，於是呂政達不遠千里地帶兒子去與海豚交談…… 在呂政達簡潔流暢、嫻熟準確的文字中，每篇文章都深刻動人，為人父母者讀之無不動容，飽含詩的屬性與張力。結合心理學，讓讀者跟著他的敘說進入故事之中，觸及內心深處，在閱讀中得到各自的生命對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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