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你沒有走過的社工路

那是第三次搬離故鄉，已經三年了，當時是1992年，也是高中生涯最後一個暑假了，隔年就要考大學了。

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九，隔天就是村莊裡的大廟主神–閻羅天子包青天的生日，每年在異鄉的遊子都一定回鄉拜拜。所以一早我就獨自一人坐車回故鄉–雲林四湖，回故鄉的路一向都很遙遠，每次幾乎都要花上半天以上的時間坐車，到了車站之後還要步行十五分鐘才能回到老家。但是每次我都幾乎走了三十分鐘才能回到家，不是我的腳有問題，而是我在路上尋找熟悉的「味道」，尋找童年記憶的味道。

那一天的味道是花生採收之後的味道，泥土當中混雜著花生葉，這個味道讓我想起十歲時過生日的情景。那也是一個炎熱的午後，我跟媽媽一起去拔花生賺錢，點心時間媽媽居然拿出一個蛋糕麵包，她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特地為我買了一個蛋糕麵包幫我過生日。那一天是我第一次過生日，地點是在花生田裡，沒有蠟燭與生日快樂歌，只有一位媽媽在最艱難的時候，依舊給予她的孩子無止境的愛。在那個當下，我覺得我好幸福，竟然可以過生日，而且生日竟然可以吃蛋糕麵包（我之前都不知道生日應該吃蛋糕這回事）。她不知道這份小小心意深深的影響她的孩子，甚至她早已忘了這件事情，但那一次的生日讓我每次聞到花生田的味道就想起媽媽幫我過生日的情景。

這件事情讓我在從事社會工作的過程中，永遠記得要真心關懷對方，不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之下，只要你願意，依舊可以對另外一個人付出真誠的關懷。真誠的關懷對方是可以感受得到的，同時對對方的影響甚至會超過你的想像。

雖然物質生活匱乏，但是堅強的母親總是告訴我們要努力讀書才會有前途，不要像她一樣只有國小學歷，只能出賣勞力，做牛做馬。雖然擺在她眼前的困難很多，但是她從來沒有要孩子放棄學業，「只要可以考上公立高中職，借錢都會讓你把書讀完」，這是母親的保證，後來她也做到了。因為她深信他的孩子要翻身就要靠教育，這是最快最簡單的方法。而她的觀念來自華人文化的傳統，因為自古以來，「教育翻身」一直都是華人信奉的圭臬，感謝母親承襲了最重要的傳統觀念，讓我有機會藉由教育翻身與脫貧。

很多人都覺得我很奇怪，成長背景如此辛苦，但是個性卻一點都不像弱勢家庭長大的小孩，我想這都要歸功於我的母親的身教，從她的身上我看到不論遇到多麼艱難的困境，我們都應該往前看，努力做好自己的本份，不應該一直抱怨，因為抱怨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因此不該浪費時間在抱怨上。同時樂觀的看到未來，因為最差的狀況都被我們遇到了，現在辛苦一點，以後就會輕鬆一點，因為她相信善有善報！也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樂觀是我的另外一項利器，這在工作上幫助很大，因為我從來不放棄希望，而且我相信人是可以改變的，所以不論再糟的狀況，其實都還是可以有希望，也有我們可以做的事情，俗話說的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盡自己所能努力，接下來就交給上天（或上帝）了。

每年，我都要回故鄉看看，雖然故鄉的人已經改變很多，故鄉的景物也都不一樣了，但是故鄉的味道卻依然沒有改變，而我就是靠著「味道」與故鄉聯結，每次都會讓我熱血沸騰，衝動莫名！就像是〈黃昏的故鄉〉歌詞中寫道：「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著我！」一般讓人熱淚盈眶！

（作者自小是被協助者-低收入戶，現在是協助者-社會工作者，擔任「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副執行長。本文摘錄自《尋味：你沒有走過的社工路》 一書第29～33頁，感謝「樂學齋文化」慨允轉載。）

延伸閱讀：

• 從弱勢者變成助人者，用「心」從事社會工作／《尋味-你沒走過的社工路 》書摘
• 爸爸這些小事，讓我感覺他一直沒有離開我，即便成天使也對我有著期待
• 為偏鄉孩子闢路 博幼畢業生追蹤報導

從事社會工作就像串牡蠣，要串得好需要不斷練習。

臺灣西部沿海很多地方都會養牡蠣，但是很多人對牡蠣並不是太瞭解，而我從六歲搬回雲林之後，童年生活就跟牡蠣密不可分了。密不可分的原因並非我喜歡吃青蚵（牡蠣可食用的部分），小時候我是不敢吃青蚵的，因為每天聞牡蠣殼的腥臭味，讓我根本不敢吃青蚵，而是我每天要在放學之後「串牡蠣殼」賺零用錢。

串牡蠣殼是西部沿海地區重要的「手工業」，因為從撿拾牡蠣殼、牡蠣殼打洞、串牡蠣殼這一連串的動作全都要靠雙手。這些過程其實不輕鬆，但是這是少數可以賺零用錢的機會，因此，老人跟小孩都是全家總動員一起串牡蠣殼。而串1串牡蠣殼總共是10條，1條是20個牡蠣殼，所以總共是200個牡蠣殼要打節在塑膠繩上，這樣可以賺進新台幣12元。我串牡蠣的速度還不錯，巔峰時期（小學五年級）一整天可以串8串，我的大姊最厲害，她可以串12串（如下圖）。

那段串牡蠣殼的日子雖然很辛苦，但是卻是我們全家人唯一住在一起的五年。六歲以前，妹妹跟爺爺奶奶住在雲林，十歲以後，阿爸過世，阿母（這是我們叫媽媽的方式）到台北工作，我們一家人就再也沒有住在一起過了。一家人卻不能住在一起的感覺很奇怪，但是迫於現實的無奈也只能默默接受；這造成我自己有小孩之後，除非不得已，否則一定會想辦法回家。所以我可以早上五點從桃園龍潭出發，十點到屏東來義鄉，下午一點到獅子鄉，四點從獅子鄉離開，回到龍潭已經晚上八點多了；這一天我一個人開車開了970公里，喝了4罐蠻牛，只因為我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今年母親節的前一週，我回到口湖探望我的阿母，因為四湖老家的房子已經拆掉了，所以阿母回雲林時會住在她的娘家–口湖。我看到門口有牡蠣殼，我就跟阿母說我想再串一串牡蠣殼，回味一下童年的時光。沒有想到闊別將近三十年，我的技術幾乎完全沒有退化，串得非常整齊。所有動作就像昨天一樣熟悉，完全不需複習與回想，所有的動作記憶完全保留，這讓我非常驚訝！

後來我就想起研究所老師講《莊子》中「輪扁」的故事，很多的經驗與技術是無法學習的，必須要自己不斷的從實作中慢慢學習與累積，因為實作次數夠多，才能做得夠好。而社會工作的經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十一年的課業輔導實作經驗，讓我現在面對各種問題總是比較輕易可以找到方法解決，也讓我的專業敏感度很強；有一次一位外展合作教會的牧師說：「你今天跟我說的話，好像你昨天在這裡跟我們一起開檢討會似的，我們遇到的問題你全都說出來了，真是太神奇了！」

我想這跟我的環境與能力有關，環境迫使我必須不斷努力，而我從小的能力並不好，做甚麼事情都不是頂尖。不僅讀書不頂尖、玩遊戲不頂尖、打棒球也不頂尖、串牡蠣也不頂尖、連打架都不頂尖，所以只好不斷不斷的練習。「勤能補拙」這句話用在我身上管用，因為從小我的運氣都很差，從來不會中好的獎，考試猜題總是猜錯，完全要靠努力與實力。這些弱勢反而讓我認清我沒有投機取巧的命，所有的事情都要按部就班，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確實執行，經驗才能一遍一遍累積，才能將事情做好。

從事社會工作服務就像串牡蠣殼一樣，要串得好必須要經過不斷的練習，沒有什麼捷徑與運氣可以速成，當累積的次數夠多之後，才可能內化為專業敏感度。

（作者自小是被協助者-低收入戶，現在是協助者-社會工作者，擔任「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副執行長。本文摘錄自《尋味：你沒有走過的社工路》 一書第43～47頁，感謝「樂學齋文化」慨允轉載。）

「一個十歲的弱勢兒童需要多久才能脫離貧窮？」

「弱勢兒童的課業輔導，對你來說是一個幾年的計畫？」

這是這幾年我一直在問的問題。

對一個藉由教育脫貧的弱勢兒童來說，我的親身經驗告訴我至少需要二十年，因此當我在從事社會工作的過程中，我自然而然的認為脫離貧窮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也因為親身的經歷，「教育可以協助弱勢兒童脫貧」成為我的信念。因此，對於弱勢兒童課業輔導計畫當然就是一個至少二十年的脫貧計畫了。

但是，似乎不是每個從事弱勢兒童的課業輔導與補救教學工作者都抱持這樣的想法，有些人的計畫只有二年，有些甚至更短，而重點只在解決眼前的問題，而不是將眼光放遠，協助弱勢兒童脫離弱勢。這當中不乏非常專業與非常有能力的社會菁英，但是最後卻因為只執著於解決弱勢兒童的表面問題，天真的以為僅解決課業落後或行為失當就足夠，卻忽略了弱勢兒童脫離弱勢的重點不在於解決外顯問題，而是如何具備脫離弱勢的能力。短淺的計畫也天真的以為短時間就可以解決十年長期累積下來的狀況，沒有長期對抗貧窮的眼光與觀念，所以最終無法協助弱勢兒童到達脫貧的終點。

我們不能夠指望，程度不好的弱勢學生在短期內有所成就，因為弱勢學生的各種程度落後，包含知識、常識、課業、人文素養等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更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對抗貧窮與犯罪需要長期的抗戰，但是似乎很多人都小看了這項艱鉅的任務。

更甚者，有些從事弱勢兒童服務的工作者壓根沒有想要面對脫貧，只希望這些弱勢兒可以有一個避風港，暫時忘卻家庭的問題與困擾，提供一個快樂的空間讓他們暫時逃避，忘記那些已經存在並且不會自己消失的困擾，就樣鴕鳥遇到危險把頭埋進沙裡一樣。所以才會看到課後照顧班將弱勢孩子集中起來吃吃喝喝，讓他們學一些長大之後再也不會碰的勞作與才藝，看到孩子很快樂就覺得自己在做善事，殊不知這些弱勢兒回到家後依舊要面對他自己的人生。這些「善心人士」耗費了大量社會資源，卻將弱勢孩子最珍貴的時間用在對將來毫無幫助的事物上，也讓他們錯失了機會學習脫離貧窮與犯罪。

一個人看事情的眼光常常決定你的方向，方向一旦錯了，有些地方是不論你速度多快都到不了的。就像從台中要到高雄，能力好的人開車往北走，能力比較不好的騎腳踏車往南走，誰會先到高雄呢？雖然騎腳踏車比較慢，但是方向對了才到得了，所以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一個十歲的弱勢兒童需要多久才能脫離貧窮？」

「弱勢兒童的課業輔導，對你來說是一個幾年的計畫？」

這是最根本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就決定了你的方向，也決定了你能解決的問題有多大。

（作者自小是被協助者-低收入戶，現在是協助者-社會工作者，擔任「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副執行長。本文摘錄自《尋味：你沒有走過的社工路》 一書第155～158頁，感謝「樂學齋文化」慨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