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太陽高照著，早上起床還暗自慶幸天氣回暖，身體張力會略為減輕時，沒想到傍晚時分溫度遽降，夜間門診前在老家吃晚餐時，心中正揣測今天晚上這麼冷，病人應該不多吧，但一到衛生室，只見狹小的土坂衛生室卻依舊擠滿了等候看診的病患。

每處理完一位病患，他們一如往常般地深深向我鞠躬，說聲謝謝。

其實我很想對他們說：「該說謝謝的人是我，雖然我已成為一個動作不太俐落的跛腳醫師，但你們對我的信賴卻絲毫都沒有改變。」

不知是因父親剛過世，還是冬天到了？我那極端念舊的老毛病又犯了，最近看診時，腦海裡常會出現以前經常出現在診間但已過世的老病患，如終日買醉，最後死於杯中物的海哥、無名氏，行動不便、碎步走路而被我笑稱神雕俠侶的柯氏夫婦，因慢性阻塞性肺病，常年為呼吸困難所苦的陳老村長及汪老先生，雖然罹患大腸癌，做過切除手術且帶著人工肛門和膀胱造瘻，但外表看起來仍一臉儼然端莊、令人肅然起敬的森永村伍阿公，開過兩次脊椎手術，但依舊不良於行的南田黃老伯伯，有點弱智、一身髒衣，卻常在衛生所出沒的中年男子唐先生，還有在我親自做心肺復甦術的手中過世的姑姑和堂姐……

我常常想起他們生前來門診找我訴苦時的臉孔，儘管我竭盡心力想要守護他們身體的健康，然而他們也都一個個從我手中開出死亡診斷書而結束他們的一生。

我告訴自己，畢竟醫生也只是個凡人，而不是神，終究無法阻止死亡的降臨，我自己也很清楚，在未來的日子裡，只要我還身在醫界，我還是會不斷地遇到老病人過世的事實，但即使這條路有些孤單無助，我依然會挺直腰桿，勇敢地走下去。

畢竟能好好送走這些老病人，將他們受到的痛苦降到最低，既是感謝他們曾帶給我的溫暖，也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作者為醫師，矢志守護台東縣達仁鄉原住民鄉親，2006年39歲時因過勞而中風。本文摘錄自《守護4141個心跳》一書231～233頁，感謝「寶瓶文化」慨允轉載。）

2008年9月18日，是我心中值得紀念的大日子。

兩年前的今天，我在急救站值班時，因過度疲累而中風倒下，從此劇烈地改變我的生命。

事實上，這兩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我病倒所隱含的深刻寓意。

中午，我特地請所裡同仁吃飯。席間，一位同仁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卻給了我茅塞頓開的莫大啟示。她說：「主任，今天才是你滿兩週歲的真正生日，五月份的那一天已不再是你的生日。」

回家途中，我不斷回想起這句話，瞬間，我似乎漸漸明白當初上帝要我倒下的真正含義。

39歲以前，我一個山上來的小伙子前往都市闖蕩，一路苦讀到醫學院畢業，畢業後又進入充滿挑戰性的急診領域習得一身本領，後來回到家鄉，為鄉親改善並爭取醫療資源。正當我前半的人生走向最頂峰時，卻遭逢從出生以來，我生命中最大、最難克服的挫敗。

我的生活因失去健康而掉落谷底深淵，我必須像個嬰兒一樣，從學習站立、走路開始。慶幸的是，比起當年那個學識技能都沒有的窮小子，現在的我，心思清明，醫學上的經驗、學識也未曾失去，更最重要的是，對於未來，在經歷過短暫的消沈後，我仍懷有遠大的夢想，對於生命，我也充滿無限的熱情。

我明瞭，上帝要我重回最初的起點，再次逐步建立新的人生，上帝對我是何等的厚愛。別人要過兩輩子才會有的經歷，我今生今世就能同時擁有。我想，若沒生這場病，依我昔日的生活作息，我絕不可能有時間思考生命的意義。

過去一年多來，我之所以一直無法走出失去身體左側運動功能的陰影，真正的原因是我太眷戀往昔那個風光璀璨的自己，以致於經常拿現在的自己跟當年的我相互比較，這使得我常會陷入自憐自艾的沮喪漩渦中無法自拔。

如同之前我上台北為北醫的指導教授鍾老師過七十大壽。過去幾年，鍾爸的生日都由我主持大局。當年的我鬼點子超多，滿嘴的笑話總讓大夥敲桌噴飯，笑翻肚皮，如今因身體的遽變而收斂許多，席間我大都默默坐在一旁陪笑。

聚完會，鍾師母與他們的女兒在餐廳門口對我說：「我們都好想念你唷。難怪今天沒有以前熱鬧，原來是你沒上台唱歌。」我也只是笑一笑。

是啊，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我告訴自己，忘掉過去的自己吧，當初我不也是從無到有，一路辛苦努力才有那段璀璨的歲月？忘記過往，努力向前。我不是一向堅忍不服輸嗎？雖然，現在我步伐緩慢，但我相信只要我的初心還在，依然可以重新耕耘起另一番豐富的人生。

昔日的我，在39歲那年就已經結束，新生的我才滿兩歲，未來正等著我重新揮灑與開創。

（作者為醫師，矢志守護台東縣達仁鄉原住民鄉親，2006年39歲時因過勞而中風。本文摘錄自《守護4141個心跳》一書279～281頁，感謝「寶瓶文化」慨允轉載。）

休養大半年之後，雖然我身體復原的進度還不到原來預估的五成，但我一心掛念家鄉的病患，於是在復健治療的黃金期過後，2007年4月，我再度回到（台東縣）達仁鄉衛生所，重回睽違近七月個的工作崗位。

老實說，再回衛生所看診，我自己的心情就像走在鋼索上一樣，也像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除了每天都要克服日常生活上的障礙，例如穿衣、洗澡、走路等等，這些以前覺得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因為現在身體的左半側失去功能，所以必須比以往花費更多的時間與力氣才能完成。

身體上的不便我都還能接受，最讓我心情忐忑的是，我該如何面對久未相見的同事及病患？他們又會以什麼樣的目光，看待昔日生龍活虎、被他們深深信賴，如今卻嚴重病倒的自己？

每走一步，擔心便多一層

我踩著蹣跚的步伐，緩緩走在前往衛生所的路上。每走一步，擔心就多一層。

我深怕他們心裡會這樣想，一個肢體殘障的醫生，還能看病嗎？還能正確診斷出病情嗎？只剩下右手能靈活使用的醫師，萬一看診需要用到左手怎麼辦？

我想起之前回署立台東醫院做復健治療結束後，一群醫師在醫院門口圍著我閒話家常，他們望著身手不再矯健靈活的我，幾個與我交情較好的醫師紛紛搖頭感嘆：「太可惜了，果真是天妒英才啊。」好幾位資深的護理人員也表示看到現在的我，讓他們心疼不已。

回台東復健治療期間，身邊和我一同復健的中風病患絕大多數都是老人家，許多患者看著我年輕的模樣，都好奇問著：「看你年紀輕輕，難道也是腦中風的病人嗎？怎麼會呢？」我平靜的微笑，內心卻是無比的酸楚。

生命谷底的煎熬與陽光

有一天，當我在台東基督教醫院做復健運動時，剛好見到該院有一位外科醫師因左腦梗塞導致右側肢體乏力也前來復健室，但比我還不幸的，他是靠開刀吃飯的外科醫師，傷殘的部位又是他慣用的肢體。

以前在奇美醫院的急診室看診時，經常會接到許多想不開而自殺的個案。每次遇到這樣的病例，我總是納悶，生命如此美好，怎麼會有人那麼傻？然而在我剛中風病倒的那段時間，現實生活的挫折與心理的無數煎熬，讓我灰心喪志。

2007年5月13日，正是我來到世間滿四十年的日子，若在往常，當天我一定會召集眾人一起歡度生日，但正值自己生命最陰冷灰暗的時刻，那一年我特地將那天留給自己。

深夜裡，我燃起燭火，獨自面對脆弱的靈魂，在所有錯綜複雜的情緒中，既無怨恨，也沒有懊悔，我該怨恨誰？又能懊悔什麼？畢竟這是當初我自己所做的選擇啊。是對？是錯？又該由誰來評斷？於是，我無聲悲泣，涕泗縱橫……。但在幾近絕望的時刻，我總會想起家鄉的燈火、那群默默支持我的工作伙伴，以及眾多病患渴望的眼神。

雖然在經歷這場人生大風暴後，我已失去身體左側的運動功能，但我從不後悔，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還是會這麼做，因為那就是我啊。

我像個傻瓜般，一點一滴獻上我的熱情，但憑著這股傻勁，我不也一步步實現了之前被別人視為不可能的願景？那麼，我目前該想的並不是失去左手左腳的我，日子有多難過，而應該是只剩右手右腳的自己，活著是否還能感動別人，繼續為病患服務。

在生命的谷底，我抬頭看見上頭的陽光，我期許著自己。

（作者為醫師，矢志守護台東縣達仁鄉原住民鄉親，2006年39歲時因過勞而中風。本文摘錄自《守護4141個心跳》一書49～53頁，感謝「寶瓶文化」慨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