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白天在學校教學生詮釋人生的表演老師，同時亦是個半工半讀的博士生。到了晚上，則變成了在排練場演繹人生的劇場導演。半夜回到書桌前，又成了紀錄人生生命點滴的敘事作家。僅管生活中，我擁有如此多樣的特殊身份，然而，現實生活有一個最特殊的身份，是我必須學習勇於面對的事實，那就是「袋鼠爸爸」。

很多人會變成單親爸爸（特別是邊工作邊自己親手照顧子女的袋鼠爸爸），背後林林總總的故事往往一言難盡。然而，一個正在打拼事業的男人，同時又要兼顧一個因著父母離異，導致當時身心罹患失語症的兩歲女童，箇中的過程如今回想，確是一般常人難以承受……。所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學過「戲劇治療」的我，遭逢葳葳遇上這樣的身心問題；特別是當兒童心智科醫師，宣判葳葳得了失語症的那一刻……面對如此慘狀窘境，好似老天正在考驗我，如何將自己以往的所學，運用在自己孩子的身上，陪伴她走過這段漫漫長路，不知何時得以重見陽光的失語陰霾。

原本擁有一份薪資優渥穩定教職的我，遇上了眼前孩子小小年紀所飽受的身心之苦。偏偏每每下班回到家，總被大量工作消耗啃食殆盡的我，回到家才是正要面對身心極度脆弱的葳葳，正是需要父親大量滿足給予父愛的時刻，以致得以撫平他幼小心靈的創傷缺口。

氣自己下班後總是累到全身無力頭暈目眩，無奈眼看著兼顧工作又得照料如此身心狀況不佳的孩子，總覺得此時當下，應該為著「前途vs.孩子」之間的關鍵時刻，斷然做個「正確的選擇」。

後來，我和幾個身邊的知心朋友商量後的結果，決定暫時辭掉工作，做個到處接專案打零工的「飛特單爸」，全心陪伴孩子度過她（同樣也是我）人生的最低潮。

辭退工作後，的確是多了很多可以照顧孩子與家裡的時間。當然，靠著到處寫稿、導戲、兼課、接專案的生活，生計來源的確是十分地不穩定。所幸身邊有著許多各界友人的支持與幫助，以至於直到如今，即使每天生活都得過得克勤克儉，但父女倆兒總能衣食無缺地活到今天。

話說葳葳如何走出失語過程，大概是花了以下三個階段：

一、娃娃、玩具、圖畫紙

最剛開始的這個階段，特別是回到家後的「居家治療」裡，我先用許多葳葳喜歡的玩具，甚至三天兩頭地帶她去遊樂場玩，透過所謂「遊戲治療」的方式，幫助他如何舒解降低積壓心裡已久的創傷。

有時候，我也會讓葳葳「換換口味」，運用「藝術治療」的繪畫型式，鼓勵她用彩色筆在圖畫紙上，畫下當下此刻的她，種種的心情與感受，當做是另一種情緒的宣洩與表達。

接下來，我更為葳葳預備了各式各樣，長得慈眉善目的可愛娃娃，藉由「心理演劇」的方式，鼓勵她為每個娃娃取名字，甚至讓她自己去學習建構，在這群娃娃的世界裡，她們彼此的人際互動與利害關係。

二、排練場的情境治療

由於我的工作晚上是個導演，所以葳葳常常放學後，他得跟著我到處跑排練場工作。慶幸的是，當葳葳遭逢失語之苦的這段時間裡，上帝讓我所接到每一齣執導的工作內容，正巧多為兒童劇。加上排練場上每位喜歡孩子的兒童劇演員，當他們蹲坐一旁耗時間等排戲的同時，各個竟都成了幫我看孩子、照顧葳葳的最佳保母。由於這些演員們都很會逗孩子，意外使得葳葳失語自閉的身心症狀，竟在每次陪我進出排練場的工作中，加速成為他走向康復的絕妙契機。

另外，因著我的工作之便，常常會收到各個兒童劇團送我的票，使得葳葳「得天獨厚」地享有其他孩子從小所沒有，可以三天兩頭看「霸王戲」的皇家特權。就這樣，經歷了好些日子，漸漸地葳葳終於願意開口說話了……

猶記得剛開始，葳葳面對生活情境開口所說的每句話，大半都是她所看過的劇中台詞。例如有一次，我要他進校門和老師小朋友們道早安時，葳葳竟脫口來了一句「各位百姓早。」甚至幾次我去學校接他回家，他還會興致勃勃地對我說：「父王，你來啦……」，弄得我和老師當場啼笑皆非、合不攏嘴。很多時候，可能葳葳口裡所說的每一句台詞，並不見得每個人都「聽得懂」。但至少當她願意開始開口慢慢說話，別人眼中任何微不足道關於「日常言說」的一小步，都已經是他「突破自己，超越自我」的一大步。

三、寵物治療

然而，長時間地使用娃娃、玩具、圖畫紙，甚至觀賞兒童劇等方法引導葳葳，久了以後我發現，這些方法大部分都是屬於單向的互動。以致當我在積極引導葳葳走出失語的過程中，因著切切尋找但苦於方法製造更多生活情境裡的「雙向互動」的機會時，於是我開始遇到了一些瓶頸。

後來，當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葳葳的醫生後，醫生建議我，如果要製造更多讓葳葳在生活情境裡，有雙向互動可以開口說話的機會，下一個階段或許不妨可以試試寵物治療……

於是，就在醫生的建議之下，回家後我便開始觀察葳葳平常喜歡什麼樣的動物。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下來的結果，我發現葳葳喜歡小型的玩賞犬。以此接下來的工作，我便開始四處走訪看遍每隻玩賞犬和葳葳的互動，覺得比較有把握以後，才開始帶第一隻狗回家和葳葳作伴。

果然，當葳葳的居家療程進入到寵物治療的階段後，使得葳葳的失語情況，便在這個階段裡因著每天與小狗的互動之下，進步神速突飛猛進。也因此我們家在這個階段裡，最高紀錄還曾經擁有四隻小狗陪伴葳葳。也多虧了這四隻可愛小狗們的幫忙，幫助葳葳如今總算可以完全揮別失語之苦，重見陽光。

（作者的女兒曾因父母分離而罹患失語症，幸好一年半後痊癒了。本文摘錄自《2009：失語稚女單爸網誌》一書第120～126頁，感謝「大好書屋」慨允轉載。）

一切的時間點，係從2006年的8月起，話說當時為了陪伴嚴重失語的葳葳，不得不暫別事業的舞台，全靠朋友的賙濟、教會愛心奉獻，甚至社會局的弱勢家庭急難救助，撐到「現在」（不要懷疑，就是「現在」）。經過整整兩年的時間，看著葳葳漸入佳境後，去年我才敢慢慢地重整旗鼓，重出江湖。

由於前段婚姻尚有數十萬的債務纏身未清，加上現在半工半讀養孩子兼顧還債，即或固定領取學校一萬六的收入，按月卻還有約莫三萬多塊錢的必要開銷，等著解決……

三年前，債務破口大時，一個月至少十萬塊跑不掉。然而這些年，邊還債邊做財務整合的過程中，總算可以把破口縮減到五萬以內。至於那些每個月憑空得來的三萬塊錢從那裡來……？不一定！有的時候是稿費，有的時候是演講費，有時是各種名目的（來賓/評審/講員）車馬費，也有小型短期的專案（文案）企劃費，或有製作單位分期支付的導演費……；總而言之，都不一定。如果上述這一切的入帳方式通通都沒有的話，奇妙的上帝，便會差派各地的天使愛心奉獻。

也難怪一夫當關侯大導演，這些年每逢月底前所有該繳付的必須一一到位，特別是在以不餓到孩子為前提的運籌帷幄同時，更不能因此連帶影響到學業的品質與工作的效能，甚至身心狀態亦不可以在如此高度 loading 的狀況下，有任何半點的意外閃失癱瘓生活。所以你想想看，就算侯大導演排練場上再風神，業界名聲再如何地精明幹練，還能不怕月底嗎？

是的，每個月的月初，若用理性的角度判斷推論觀之，都知道眼前所有的糧草，根本就撐不到月底。納悶的是，眼看這一對總是命不該絕的父女，身為當事人的我，也不知是害怕正視？還是根本無力思考?究？究竟這些年所遭逢每個月月底，又是怎麼「活」過來的……

不幸的是，某個月月底，有兩筆錢開天窗繳不出來，只好無奈硬著頭皮拖到下個月的五號，待學校發工讀金的那天才能處理。於是，在奉行不餓到孩子的基本求生前提下，我只得用身上最後一張一千塊面額的鈔票，配合撲滿裡的「每一塊錢」，想方設法地撐到下次發薪水的那天。

葳葳的乾爹尤昭然，是個常常幫我們擋瑯的牧師（現職中壢靈糧堂）。昭然哥知道此事後，問我明明急難之中為何不跟他開口？我說:「我想試試看，到底最後剩下的這張一千塊錢，如果省吃儉用，有沒有可能撐個八天十天……」

於是那幾天，葳葳的早餐午餐在學校吃。而我，能不吃就當做禁食禱告，真感覺餓了就喝水充饑。如果真是撐不住，再想辦法……

到了晚餐時間，每天晚上父女倆兒啃著拌了海苔醬的拉麵。葳葳問我:「為什麼這幾天都只能吃拌海苔醬的拉麵？」我說:「因為我們兩個都需要減肥……」沒想到，這孩子竟然貼心地回我說:「把拔，反正我長大要當模特兒，那我現在就陪你一起減肥吧……」

還好福大命大，撐到發薪水的那天，海苔醬拌麵還沒吃完，且口袋還剩一點點現金，可以幫葳葳去菜市場買些小髮飾。

眼看這幾天，又快月底了……

你知道嗎？每逢月底便同步來潮宛如「月事」般地疼痛感，竟然這個月「完全不存在」。原來，當我正準備從快乾鍋的提款卡，繳付最後兩筆月底前該出去的錢時；未料如假包換的餘額顯示明細表上，不知這一回又是上帝感動了那位善心的天使，為我們家預備了一筆為數不小的……

「因為我們沒有帶什麼到世上來，也不能帶什麼去。只要有衣有食，就當知足……」（《聖經》提摩太前書六章七～八節）

雖然這個月的月底，因著那筆愛心奉獻，不致讓我再有面臨月底必然遭逢的翻轉攪痛。心存感激的同時，我仍不敢多想下個月的月底，究竟又該帶著孩子如何度過……。是的，孩子如山的學費，仍按月無情累進地積欠著；那些家裡早就該換的馬桶與早該修理的漏水，亦陪著窮爸爸日復一日地懸擱著。光是擺在眼前的這些那些，我又何來餘力去思索自己同樣也是每學期沉重開銷的博士班學費……

但是，至少這個月（2009年3月）的月底，甚至撐到下個月發放工讀金前，可以十二萬分確定的是：我，絕對不會餓到葳葳！

疼痛感不見了，換來的是另一種難言的四肢無力感。因為我清楚察覺我的身體，竟又再次無力（與勇氣）帶著存摺，走到郵局的補摺機前……

謝謝你，又一次上帝派來守望我們家的天使！

（作者的女兒曾因父母分離而罹患失語症，幸好一年半後痊癒了。本文摘錄自《學會貧窮：失語稚女單爸網誌》一書第98～102頁，感謝「大好書屋」慨允轉載。）

透過這些年，不假他人自己養育孩子的經驗，讓我不得不折服與深信，老人家所說的話，真的一點兒都沒錯！

話說一個孩子身來自己所帶的米糧，最顯而易見的，就是老天爺祝福孩子的爹娘，工作順利事業順心，身體健康平安喜樂。然而，不幸的是；很多父母總是沒搞清楚，且自以為是地把工作順利、飛黃騰達，全歸功於自己的能力好、表現佳；完全都沒有想到，事實上，在事業如日中天的一體兩面箇中背後，竟是老天託付給身為父母的當事人，那份原應保留給孩子的米糧。於是，那些搞不清楚狀況的父母們，竟自就這樣隨意地把老天留給孩子們的米糧，自顧自地揮霍（甚至花天酒地）掉了。導致原本老天託給父母留給孩子的米糧，搞到最後，那些無知的父母們，輕則犧牲掉兒女成長過程中，種種應有的受教權，以及原本本當配得的物質生活。更有甚者，則是把孩子丟給其他親人扶養，自己則落得成天吃喝玩樂、逍遙自在。最慘的是，有些父母還連帶連累孩子，沿街乞討、挨餓受凍，有些則帶著孩子為了怕被追殺躲債，四處飄流居無定所。直到最後想不開了，乾脆索性帶著孩子燒炭自殺，一了百了。叫人看在眼裡，實在於心不忍。

我還有一份特殊的工作，叫做影評人。因為這份「特種行業」的身份，以致使我擁有有別於一般人，常常可以免費看很多即將上映的院線片特權。甚至有時到了電影強檔旺季甚或大型電影節期來臨，還得一天趕好幾場，跑遍幾家不同的戲院與試片室，搶時間看片構思運筆出稿。

戲院門口，常見一些賣吃賣喝的攤販。印象中，台北某處藝術電影院的門口，到了午夜時分，總有一個賣燒烤的老板娘，臨著攤子旁竟擺放著一床應付春夏秋冬，蚊帳、棉被、毛毯……「全副武裝」的娃娃床。當然，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老板娘的孩子，和我自己的小孩年紀相仿，否則，在那樣一個來去匆匆、誰也不認識誰的場景，根本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對午夜時分，相依為命賣著燒烤混口飯吃的母子。

「老板娘，孩子自己帶，很不容易噢……」

「還好啦，習慣就好……；先生，我看你常來這裡看電影噢……」

「是啊，我是個影評人。」

「哇！你真了不起。你一定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還好啦！不過就是一份工作嘛……」

平常看電影沒有吃吃喝喝習慣的我，因著看到影城門口，那幅半夜慈母邊哄孩子睡覺，邊賣燒烤的感人畫面；以致每每當我來到那家影城看試映會時，總會激起心中莫名的惻隱之心，藉著上前捧場光顧生意，不著痕跡地和老板娘搭腔閒聊。久而久之，好像也和老板娘聊成了熟人。也因著透過幾次拼拼湊湊的搭聊當中，得知孩子的爹平常是個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中年男子。因此，身為外籍新娘又沒唸過什麼書的老板娘，不忍看著才剛降世的孩子，因著遇人不淑連帶慘遭家庭功能失去的窘境。於是，咬緊牙根一肩挑起家庭的生計，以及照顧稚子的天職。

「老板娘，妳真是不簡單！我真的很佩服妳……」

「孩子嘛，除非你不要他，不然他絕對不會不要你。就算爹娘去要飯，孩子也一定會要跟著自己的爸爸媽媽……」

「……」

天哪！當那句話一出口，表面上那個無言以對，內心卻是極其澎湃百感交集的我；很難想像，這樣一句如此強而有力的話語，竟是出於M型社會底層一個極其弱勢，但卻「為母則強」的外籍新娘，在不願意向家庭失能的強大摧毀力量屈服之下，可以勇敢地為著孩子，選擇做出各種母性光輝的無條件犧牲。

二十四小時保母、外傭、才藝班、安親班、電視、網路、網咖、住校……；眼看時下追逐工作與金錢的父母們，即或你們用盡各種時下應有盡有的「代理父母」，留給兒女炫麗亮眼的物質米糧。然而，在餵養孩子心中那顆對於父愛、母愛，始終親情未滿的情感米糧；敢問M型社會另一端，同是扮演為人父母的社會菁英們：當你看似餵給孩子優渥物質的米糧同時，你可感知察覺到，孩子對於父親母親那份情感的米糧，同樣與生俱來卻永遠極度缺乏的天倫缺憾？

我確定，那個安詳睡在「全副武裝」娃娃床裡的孩子，是極其幸福的！至少當他有一天，能夠慢慢懂事體會人間的無常世事時；即或老天透過他的母親，所能夠留給他的，是如此拮据有限的物質米糧，讓他們生來便處在M型社會貧窮困苦的那一端；然而，媽媽的愛所供應給他從不匱乏的親情米糧，卻使他活在另一種，用母愛計量的「M型矩陣」中，相較於那群被代理父母養大的孩子們，他所領受的幸福，是無可比擬的……

（作者的女兒曾因父母分離而罹患失語症，幸好一年半後痊癒了。本文摘錄自《學會貧窮：失語稚女單爸網誌》一書第164～168頁，感謝「大好書屋」慨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