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如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二月底灰冷的天空，雖然還是早上，但心裡卻已在等著下午社工的來到。婉如心裡頭想著，社工到底要來幹什麼呢？

快到中午時，婉如的先生——伍先生被通知要來陪伴太太做X光檢查，他向護理站借一台輪椅將婉如推下樓去，以減少婉如移動身體時的劇痛。

三個小孩包括小學三年級的姍姍、6歲的阿和、5歲的阿平都被交代要乖乖的待在病房裡，等待爸爸媽媽做完檢查回來。不過小孩子們畢竟還是童心未泯，依舊在病房裡面跑來跑去的玩耍，完全不知到媽媽病情的嚴重。

這時原本要來跟伍先生商量何時該讓婉如轉安寧病房，及何時該讓小女孩回學校讀書的社工師含煙，出現在病房的門口，一看到婉如的病床是空的，就問小朋友：「媽媽去哪裡了？爸爸呢？」

「爸爸帶媽媽去樓下做檢查！」三個小朋友說。

「吃過飯了嗎？肚子餓不餓？」由於時間早已過了中午用餐時間，社工師因為感到自己肚子也餓了，就輕輕問著小朋友們。而小朋友們只是拼命點著小小的頭兒。社工師心裡頭想著這幾個小孩子應該是餓壞了！於是馬上決定要帶他們去吃飯！

「趕快穿好鞋子！阿姨帶妳們去吃飯好不好啊？」

「好！」三個小朋友因為這些天來跟社工阿姨比較熟了，就很高興的答應。

「你們的鞋子呢？」含煙看到小朋友們打著赤腳，要他們趕快穿上鞋子。

「快穿好鞋子啊！穿上鞋子才可以去外面吃飯喔。」含煙繼續催促著。

等到小姊姊把她的鞋子穿上後走到含煙面前時，卻當場讓含煙給嚇了一跳。由於姍姍穿的這雙鞋，它的鞋底早已開了個大口，走起路來會『趴搭！趴搭！』的大聲作響。含煙看完後心裡頭想著：「這真是我一生中所見過最誇張的一雙開口笑鞋子。怎麼這種『頭腳分離』鞋子，竟然就穿在這位小姊姊的腳上。這一家人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這時伍先生剛好推著婉如回病房來！原來是婉如在正要做X光檢查時，由於憋不住肚子疼痛而解便在褲子裡。依照醫院慣例原本是直接上台子照完再回來就好，台子留給工作人員清理就可以，但婉如跟伍先生的個性不喜歡造成別人的困擾，所以不好意思上台子照X光，所以伍先生才又推著婉如回來。

「去幫媽媽洗乾淨！」一進病房伍先生馬上叫著小姊姊。

雖然小姊姊才國小三年級而已，不但沒有一句抱怨，反而很快地幫媽媽推到浴室清洗。

「這孩子這麼懂事，要讓她去念書才好。」這時候社工師含煙抓住機會就告訴伍先生。

「我知道我太太的情況很不好，如果這次要住院很久，不能這樣耽誤孩子的功課，這個我知道。」伍先生點頭說完後眼框泛著淚，看著兩個小男孩還不知情地在病房裡追逐玩遊戲。

含煙看到伍先生沉重的表情，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用手拍了拍伍先生的肩膀。

這時候小姊姊已經幫媽媽清理乾淨，並換好衣服出浴室，準備再次到放射科去做檢查了，所以伍先生又把輪椅推了過去。婉如坐上輪椅後就閉上眼睛深呼吸一下，然後把嘴唇閉緊才又睜開眼睛看了看伍先生，表示可以出發了。

「好！我們也出發囉！」含煙對著三個小孩子說。

「好耶！」兩個比較調皮的小男生高興的叫著。

含煙領著三個小孩打算去吃飯，也順道陪婉如在電梯間前面等著下樓去。

＊　　　　　　　　　　＊　　　　　　　　　　＊

「你們想吃什麼呢？天氣這麼冷、肚子又這麼餓的話，我看吃麵好了，好不好啊？」

三個小朋友一聽社工師說完，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出了電梯走向醫院門口對面的麵攤時，看到三個小朋友興高采烈、充滿活力的蹦蹦跳跳，年輕的含煙心想著：「這三個全身活力、又已經餓壞的小朋友，到時候會不會每人點一碗牛肉麵，再加一盤滷菜，那要怎麼辦才好？口袋裡的錢不知道夠不夠呢？」

到了麵店坐下來後含煙問小朋友們：「你們想吃什麼啊？阿姨請你們吃喔！」

含煙說完後，兩個小男生立刻靜下來坐好在椅子上，並安靜的看著小姊姊。只見小姊姊抬頭看掛在牆壁上，用油漆寫著的菜單許久，最後才緩緩的說出：「阿姨，我們只要一碗陽春麵就好！」一聽完這句話，含煙心裡頭卻覺得有點慚愧了。心裡想著：「我剛剛真的太可恥了，竟然用私心去揣度這三個小孩子會不會敲我一頓？三個人卻只合點了一碗店裡面最便宜的陽春麵！」

「要不要再點別的呢？」含煙輕聲微笑的再問一次。

「不要！」三個小朋友一起搖搖頭。

含煙看到這個情形心裡頭真的又被震撼了一下，覺得這次可是紮紮實實地，被這三個小老師給上了一課——讓她以後更懂得做人要謙卑的道理！為了一贖剛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決定給陽春麵加點料，就請老闆給三個小朋友送上兩碗餛飩麵。不過等到老闆把麵煮好端上桌後，不知道小朋友是不敢吃，還是捨不得吃？含煙注意到三個小孩都硬是不敢碰那幾顆餛飩。

「好不好吃呢？」「好吃。」三個人一起說。

「會不會太燙？」「不會。」小姊姊代表回答。

「你們要盡量吃啊，怎麼都沒吃餛飩呢？餛飩要趁熱吃啊？不夠的話，阿姨再叫一碗！」

沒想到這時候小姊姊低著頭，一直看著鞋子上面的鞋帶，靜靜的看一會兒後，才非常小聲的跟含煙說：「爸爸、媽媽都還沒有吃！」

含煙聽到後先是楞了一下，但她依舊輕聲的說：「放心，等你們吃完，我再包兩碗回去就好了，一碗素的給媽媽，一碗葷的給爸爸！好不好？」經過含煙的再保證，三個小朋友此時總算可以安心的吃著含煙特意加料的兩碗麵了。

可是三個小朋友卻又好像捨不得含煙多花錢似的，只有再囫圇吞了幾口後，小姊姊這時候又說：「剩下的這些我們要包回去給爸爸吃，阿姨妳再買一碗素的給媽媽吃就好了！」

聽了這句話，含煙差點將眼淚噴了出來，心裡頭想著：「到底是怎樣的人世滄桑，造就出這麼早熟又懂事的靈魂啊！」

「阿姨，謝謝妳。」小姊姊吃完麵後代表感謝。

「謝謝阿姨。」兩個都缺了門牙的小男生也口齒不清的跟著說。

陪三個小朋友吃完麵站在馬路邊等著過馬路的時候，含煙忍不住又在心裡頭想著：

「要是我那個每天過著幸福日子、需要軟硬兼施才肯吃下一頓飯的寶貝女兒，能從這位只比她大一歲的小姊姊身上，學到什麼叫做珍惜的話該有多好呢！」

＊　　　　　　　　　　＊　　　　　　　　　　＊

下午含煙回到安寧病房遇到周（希諴）醫師時，就迫不及待的說：

「報告老大！我先聲明我真的無意宣稱我多麼有愛心，只是想分享自己的不夠謙卑而已。您有空聽我講今天下午我去看婉如，帶三個小朋友出去吃飯時所發生的事情嗎？」

「趕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周醫師看到含煙興奮的神情，料想必有很精彩的內容，因為類似的經驗時常在安寧病房發生。

社工師於是把下午去吃一碗陽春麵的事情，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周醫師一邊聽一邊讚嘆的點頭點了不下數十次。「所以你沒料想到在這個過程中反而學到了，自己應該更謙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對不對？」周醫師言歸正傳。

「對啊！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總覺得每天活得都是理所當然？然後突然間瞭解到原來懂得感謝與珍惜，竟然可以這樣令人為之一振、感覺到『幸福』與『快樂』？」周醫師繼續分析。

「我覺得妳可以把這件事情寫出來，跟安寧團隊的成員們分享耶！這一家人不但沒有怨嘆他們所碰到的厄運，反而更加互相體諒跟支持，讓我也學到更謙虛的道理。」周醫師再一次說明這件事情的意義，希望能夠說服含煙。

「老大您是不是又想叫我寫一篇心得文章，貼到安寧病房的空中讀書會去？」含煙驚覺到周醫師的企圖了。這個『空中讀書會』是由周醫師在兩年前創立，每一個成員都可用電子郵件寄給其他的讀書會成員，將自己的工作感想或讀書感想，做為情緒發洩跟互相支持的一種途徑。

「我很願意跟大家分享，不過，不要再給我功課了！」含煙丟下這句話後便溜走了。

剛巧安寧共照護理師小丸子從本院區回來，一看到周醫師也迫不及待的說：「婉如說她想早點轉來安寧病房！」

「好！今天就讓婉如先轉入安寧病房好了，但今天很冷，要轉院就要快一點以免越晚越冷。」

晚上回到家裡睡覺前，周醫師想起婉如一家人在一般科病房發生的事情，包括『四個包子』、及『一碗陽春麵』的事情，心裡頭直覺受到了雙重的震撼，想到自己怎麼會碰到這樣讓人感動的一家人呢？於是周醫師打電話給在台北的母親說：

「幾年前我曾經寄給妳一篇日本人寫的『北海道一碗湯麵』的文章，妳還記得嗎？」

「有啊！唉！世間真的是什麼際遇的人生都有啊！」

「妳真的還記得內容？那是一個住在北海道的日本媽媽跟兩個小男生的故事。他們一家因為爸爸生意失敗又負債病死後，雖然家裡很窮，但每年最後一天那個媽媽仍然都會堅持傳統，帶兩個小孩子去他們村裡賣『過年麵』最有名的店裡，吃麵象徵又『過了一年，長了一歲』的故事。」

「就是三個人只叫一碗湯麵，然後共吃這一碗湯麵當成過年麵，而且三個人每次都還會捨不得一個人獨享，會盡量互相讓給其他家人吃的感人故事。我記得啦！我還有叫你拷貝一份寄來台北給我看。」周媽媽回答。

「我現在有一個病人也有類似的情形耶，就是我先前跟妳說有個46歲直腸癌的病人，他們家的小孩子，也是那種會在吃麵的時候，隨時都會先想到爸爸跟媽媽的耶！」

「真的？真不簡單！」

「今天下午我叫社工師去幫這位病人尋找社會資源時，社工師看小孩子們肚子餓了，就帶著她的三個小孩子去吃麵，沒想到這三個小孩子不但共吃一碗陽春麵，而且還要留下一部份的麵跟湯，要包回去給爸爸媽媽吃耶！妳看看！這三個最大才11歲，小的才未滿5歲跟四歲的小孩，竟然就這麼懂事？」周醫師好像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哭聲。

「每次聽你說到這位媽媽，我就會想哭，真的很可憐！」周媽媽哽咽的說。

「是不是因為妳也曾經養過五個小孩啊？小孩子真的很不好養對不對？」

「不但要養，還要教才難啊！不過，她有這樣的小孩子也值得了！」周媽媽心有所感的說。

＊　　　　　　　　　　＊　　　　　　　　　　＊

周醫師跟母親聊完後，掛上電話打算睡覺了。但躺在床上的周醫師雖然眼睛一直瞪著天花板，滿腦子想的卻是婉如這一家人最近所帶給他的震撼。

「怎麼這麼巧？日本有一碗過年麵，而台灣的『一碗陽春麵』就在身邊發生了？然後下星期又要去日本，世界真奇妙？」周醫師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昏昏沉沉的就睡著了。

＊　　　　　　　　　　＊　　　　　　　　　　＊

週末的下午雖然有陽光卻仍然寒冷，由於季節還在冬天的尾巴，因此周醫師多穿了一件毛線背心，決定專程到安寧病房看一看婉如這位剛住進來安寧病房的病人。輕輕的敲門進入婉如的病房後，周醫師看到一位年輕志工小姐，正

「嗨！阿玲！謝謝妳囉！」周醫師雙手合十向這位志工小姐感謝，這是周醫師的習慣。他對於來安寧病房服務的志工，總是特別的客氣與感謝。阿玲只用微笑回答周醫師的寒暄，繼續很認真的用雙手幫婉如按摩下肢。

「婉如，舒服嗎？可以跟妳談一下嗎？」周醫師看婉如並沒有在睡覺就問她。

「嗯，好啊！」婉如躺在床上，表情輕鬆愉快。

周醫師拉一把小板凳過來，坐在婉如床邊跟婉如呈現四十五度角，正好讓婉如很輕鬆的看到他。「婉如，搬來安寧病房覺得怎麼樣？」

「很好！這裡的護士小姐以及志工都非常的棒！早知道的話我就早一點過來了。」

「那妳的疼痛如何呢？」

「比較不痛了，但我的腰還是會痛，腳也有腫一些。還好有志工小姐來幫我做淋巴按摩，要不然我可能早就完蛋了——」

「我們這位阿玲志工小姐這麼年輕就這麼有愛心，難怪長得這麼漂亮，人見人愛啊！」

「對啊！長得好漂亮，身材也很好。竟然願意幫我這個醜八怪按摩，消除肌肉酸痛及雙腳浮腫，好了不起！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感謝呢？」

「不要這麼說嘛！」平常不多話的志工阿玲終於說話了。

「我再把妳的疼痛控制藥物改一下就可以了，保證三天之內讓妳不痛。」周醫師似乎很有自信的說。

「臭屁！」婉如邊笑邊說。

這時候姍姍帶著兩個小弟弟，剛從外面買完東西回到病房。周醫師注意到這幾個小孩子的身上，各自多了一件毛線衣，就說：「小朋友的毛衣好漂亮喔！今天天氣這麼冷，出去外面買東西時一定要記得穿喔！」

「社工阿姨送的。」小姊姊說。

「三個人的毛衣都是？」周醫師問。「對！另外哥哥跟弟弟的毛衣也是。」小姊姊又說。

「社工怎麼有那麼多小孩子的毛衣？她什麼時候帶你們去買的？」

「不是，是阿姨女兒的舊衣服，可是明明還很新啊？」小姊姊說完後又被兩個小男生拖到樓下娛樂室去了。

周醫師注意到這些小孩子的五官輪廓都很深，長得很可愛，再加上婉如的五官輪廓也很深，就問說：「婉如！妳是哪裡人啊？有沒有被人說過是『原住民』啊？」

「有啊！但我並不是原住民，我先生也不是原住民，我是客家人。」

「喔─，是客家人喔，但看起來像是原住民呢，每個小孩都長得很惹人愛！」

「因為我長得漂亮啊！」婉如不改她一向活潑開朗的個性。

「婉如！妳一共生了五個小孩耶！好厲害喔！」

「對啊！而且五個小孩都是我自己帶的。」看來婉如對於親自養育五個小孩也是頗為自豪。

「不過，妳難道不會覺得生太多個嗎？妳不怕到時候養起來會很累嗎？」

「不會！我覺得既然我可以生的話，就一定可以養。」

＊　　　　　　　　　　＊　　　　　　　　　　＊

「有沒有想過把小孩子讓人家認養？或找寄養家庭幫忙養呢？」

「我們從來都沒有想過，但社會局的社工都有來過。」婉如回憶後繼續說：「好像從生了老三開始，那些社工就常來跟我們談這些問題，不過我認為總是會有路的。」

「但妳現在生病了，先生如果來照顧妳的話就沒辦法打零工，你們家的生活費用怎麼辦？」

「船到橋頭自然直啦！」婉如說到這裡就乾脆把眼睛閉起來，似乎有點不想再談了。

「那——妳是怎麼跟妳先生認識的？怎麼會兩個都晚婚呢？」周醫師打算轉移話題看看婉如有沒有興趣繼續談。

「是在工廠裡工作的時候，人家介紹認識的。後來我覺得我先生很勤勞，肯做事而且負責任，就決定跟他了。」婉如說到這裡時，正好她先生進來也聽到這段話。

「伍先生，可不可以請問你是看上她哪一點，才決定要娶她的？」周醫師看到伍先生臉上也露出微笑，就直接問。

「她脾氣很好，看起來又勤快，而且是一個很乖很顧家那一型的女孩，所以就跟她在一起了。」看來伍先生的要求很傳統。

「條件這麼簡單啊？你們認識多久才結婚？」

「對啊！我這麼窮，有人願意嫁給我就很不錯了，更何況她也是一個認真做事的人。」

「那你們怎麼會生這麼多個小孩呢？」周醫師又問伍先生同樣的問題。

「因為當初沒避孕啊！」伍先生自然的說。

「健保沒給付避孕嗎？」周醫師接著問。

「不是啦！她跟我結婚後就沒有繼續繳健保費，我們想說不需要，所以這幾年都沒繳健保費。」伍先生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為什麼不繳健保費呢？」周醫師問。「沒有錢啊！不知道為什麼？錢總是不夠多出來繳健保費？我們並沒有亂花錢啊？」伍先生很老實的說。

「錢真的很重要，尤其是發生事情的時候。我想以你們目前的情況，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想個辦法來幫你們募款。」周醫師突然想到幫這家人募點款。

「不要！」婉如表示拒絕。

周醫師轉頭看伍先生想聽他的意見。

「我太太說她不想要募款，她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啦！」伍先生再一次代替他太太傳達。

看到婉如好像快要睡著了，又看伍先生也是贊成婉如的意見，並不是很想接受募款的樣子，所以周醫師就把這個話題暫時喊停了。

（作者為中山醫學大學附設中港院區院長。本文取材自《一碗陽春麵的回憶》一書第28～41頁，感謝「晨星出版」慨允轉載。）

聚精會神的『偷聽』了大約5分鐘左右，這對夫妻根本沒有談到那四件事情，周醫師實在忍不住了，就敲門進去房間內跟婉如說：「婉如！妳是不是很想當面感謝妳先生？」周醫師看眼前這情形，覺得婉如是沒有辦法自己說出來了，只好打算一條一條的引導。

婉如聽到周醫師這麼一提醒，就把臉朝向伍先生，眼睛動也不動的正視著他，然後很正經的說：「我很感謝你照顧我這麼多年，以後還要幫我照顧這五個小孩子！」婉如突然這麼向伍先生說了後，原本很高興的伍先生聽到後卻突然哭了出來，並說：

「妳不必跟我說這些啦！我會的啦！」說到這裡時伍先生哭得更厲害，一邊直接用手擦著眼淚。

「不要哭！男孩子不要哭！」看到伍先生如此反應，婉如卻很鎮靜的強忍住情緒，刻意用很平穩的聲音跟伍先生說。

「沒關係！悲傷的時候想哭就可以哭，妳要讓他哭才好，我悲傷的時候也都會哭的，這樣身體才會健康喔。」周醫師在旁邊輕聲的跟婉如說。

「阿信！你把這個包包拿去幫你媽媽裝化妝品。」伍先生向蹲在房間外的阿信喊了一下，可能因為婉如不希望他哭，所以他才強忍住情緒，故意找別的事情轉開注意，但房間裡還是一下子又回到安靜的凝重氣氛了。

「當我去了極樂世界以後，請你把這五個小孩子顧好，這樣我就比較放心了。」婉如說到這裡時也開始落淚了，站在一旁的伍先生就直接用一手幫她擦著眼角流出的淚水，另一手則忙著擦他自己流下的淚水，夫妻倆就在淚水中互相疼惜。

這時幾個小孩子竟然不曉得從哪裡又冒出來，在旁邊吵鬧起來，但還好兩個大人仍然沒受影響。

「再來呢？」周醫師在一旁緊張的說。

「再來就是這些小孩子你要幫我顧得平安順事。」婉如還是惦念著這些小孩子。

「這個妳放心啦！」伍先生再一次保證。

「再來——」婉如一時好像忘了要講什麼。

「婉如，妳愛不愛妳先生呢？」站在一旁的周醫師好像比婉如還著急的樣子。

「我很愛他！」婉如眼神非常堅定的盯著天花板，用很大的聲音講完後看著周醫師，好像她已經做完作業了。

「這樣子喔！妳要自己跟他講啊！」周醫師一邊用手指頭指著又開始小哭起來的伍先生，一邊告訴婉如。

「我很愛你，你愛不愛我？」婉如這次很正經的面向伍先生，一個字一個字跟伍先生說的很清楚。

「有啊！我也很愛妳的！」伍先生用哽咽的聲音，望著婉如並靠近她的耳朵旁回答完後，兩人又暫時陷入沉默一會兒。

「伍先生，剛剛婉如有跟你感謝、表示關心跟道別了，你有什麼話要跟婉如說呢？有沒有什麼事情要跟她感謝的？或要跟她對不起的事情嗎？」周醫師邊說邊伸出手指頭，暗示他要講四件事情。

「婉如啊，很不好意思啦！我真的很對不起妳！自從妳嫁來我們家以後，我從來都沒有讓妳享受過！反而妳又幫我們家生了五個小孩，真的很辛苦，這我知道啦！而且妳也辛辛苦苦的幫我把他們養到這麼大了，真的很感謝妳。」伍先生一時哽咽的講不下去，停下來幫婉如跟自己都擦了眼淚後才繼續說：

「還有，妳也可以放心，這五個小孩我一定會把他們撫養長大，讓五個將來都能在社會上成為有用的人。因為這回妳生病後，社會大眾幫我們很多妳知道嗎？」

「嗯——」婉如點點頭，自己也直接用手擦著流下來的眼淚。

「所以我們的小孩將來也要能回饋社會才可以。」伍先生認真的跟婉如說。

說到最後，伍先生還必須另外用手擦因為大量流淚後，開始跟著流出來的兩管鼻涕。

這時候女兒又衝進來打斷大人間的談話，說要給媽媽戴上手環。一會兒又拿別的金飾進來，也要媽媽戴起來，而伍先生也因此又被打斷了談話。

「等一下！不要再讓人進來打擾了。」周醫師跟在外負責看管『門戶』的阿芬姐交代。

「你們還有沒有別的事情要說？」周醫師問完後，房間內又暫時沉寂一陣子後，伍先生突然用有點請求的語氣跟婉如說：

「謝謝妳啦！婉如，我們下輩子再繼續當夫妻好不好？」

「好啊！」婉如完全不假思索的馬上答應了。

「我也好希望我們下輩子再繼續當夫妻。」伍先生再確認一次。

「最後一件事情是妳這次去住院，假如妳的病好起來就沒有關係，但假如好不起來，妳要先走了，有沒有什麼話要跟妳先生說呢？」一聽到周醫師說完這句話後，躺在床上的婉如就無力的舉起手，開始自己擦拭眼淚，邊擦邊說：

「我假如去了極樂世界的話，小孩子們想我的時候，你要跟他們說，請這些小孩子不用來看我，我會回來看他們的。」

「好！妳放心啦！」

說完後兩人又默默的哭泣一會兒，這時婉如費力的抬頭看周醫師說：

「好！我們走吧！」婉如平靜的說完後，救護車司機跟志工大姊們就把婉如推上了救護車。

這時只有伍先生亦步亦趨的跟在婉如身邊，直到婉如被推上車後，他就一直站在救護車後面車門旁邊，看著婉如被司機熟練的把擔架牢牢固定在車內。

「媽媽要走囉！」志工大姊跟小孩子們提醒。

五個小孩雖然看到媽媽被推上救護車，有的卻還天真的在玩自己的遊戲，老二與老三則因為發燒而精神不濟、心情不好的坐在椅子上，好像只能目送病重的母親從家裡離開。

依心大姊這時走到站在救護車尾的伍先生後面，輕聲的拍了他的肩膀，並安慰了一會兒。

「趕快去跟媽媽說再見！」小圖、玫齡、小蓉都分別很有耐心的，跟屋裡的五個小孩子勸說。

伍先生神情悲傷的不說一語，看著躺在救護車內還是直接用手擦眼淚的婉如。由於婉如這次已經很虛弱了，所以根本沒有力氣可以抬起頭來看他。換句話說，婉如這次離家的情況，已經虛弱到連抬起頭來，再看她最心愛先生一眼的體力都沒有了。

「媽媽再見！」未滿5歲的老么這時候突然在救護車後面，口齒不清的對著婉如大喊一聲後又跑掉了。

「要乖乖喔！」婉如一聽是她兒子的聲音，雖然很用力的想抬起頭來看車尾，但因為她實在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只稍微抬了一下並用雙手在空中揮動一下，最後仍然無法抬頭朝腳尾方向看她兒子一眼。

「等一下！」周醫師看到這個情形，急忙跳上救護車坐到婉如旁邊，用右手扶著婉如的頭，左手順勢抓一把衛生紙幫婉如擦拭流了滿臉的淚水與鼻涕。

「來！全部都出來跟媽媽說再見。」周醫師大聲對著屋子裡面的小孩子們喊。喊完後周醫師掏出口袋裡的手帕，用力擦拭自己臉上突然流出來的大量汗水，因為當天的天氣簡直像夏天下午一樣非常的炎熱，而且一直在太陽下曝曬的救護車裡面，溫度又高空氣又悶是可想而知的。

周醫師在擦拭滿臉汗水的時候，順便偷偷擦拭一些他眼角的淚水，這是他一貫的作法——盡量不在他人面前哭泣。因為周醫師還沒有曉寧護理長那樣的功力——當感覺到悲傷時，敢真情流露的在別人面前哭泣流眼淚，不但不怕別人笑、甚至連流鼻涕也不怕。

這時候周醫師想到了雖然他時常勸別人悲傷的時候，想哭就哭出來沒有關係，但換成他自己的時候卻做不到。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其實就像安寧療護常常提到的，看似再簡單不過的生死事情，當發生在別人身上時，我們會納悶，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不敢正式面對？不願意好好提早做準備呢？等到一旦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會赫然發現原來是『當局者迷』啊！

「快點來跟媽媽說再見！」小圖護理師依舊努力的帶著老四、老五從騎樓下走出來，但兩個小孩子走到一半時，竟還故意走回客廳去，以為小圖是在跟他們玩遊戲。

「阿信來跟媽媽說再見！」

阿信一聽到周醫師這麼說後，很懂事的走向救護車。這時候老四與老么也才跟在老大阿信的後面，慢慢的一起走到救護車後，站在阿信的後面學著說：

「媽媽再見！媽媽加油！」兄弟一起用童稚的聲音喊了出來。

婉如在周醫師協助下又奮力的彎起脖子，向車尾看了看她的三個小孩子跟她的先生，再次跟他們揮了揮手道別。

「阿義呢？」婉如注意到沒看到老三。只是婉如問完後，老三依舊不願意出現就是不願意出現，一個人躲在房子裡面。

「老三今天心情不好，可能是身體不舒服的緣故吧！」伍先生很無奈的說。

看到這種情況周醫師心裡頭想著，這不就是人生無常的道理嗎？也是常態啊！正因為這樣，才會有愛恨別離之苦啊！而痛苦跟快樂不也都是生命的本質之一嗎？

「再見！再見！你們都可以進去了。」婉如不忍讓她的小孩在這麼熱的下午站在外面曬太陽太久，而且又聽到阿信開始咳嗽了。

「小姊姊呢？」不知道哪位志工大姊，想到婉如唯一的女兒還沒出來跟媽媽說再見。

等了一會兒小姊姊終於出來了，這個婉如唯一的女兒、也是五個小孩當中最懂事、最會幫婉如忙的小女兒，手上提著一條擦汗的毛巾緩緩的從客廳穿過騎樓走出來，還沒走到救護車時已經忍不住開始落淚了，等到她一走到救護車後面看到婉如，就大聲哭了出來。

這時候躺在車上的婉如在周醫師的幫忙下，奮力的抬起頭來朝向腳尾方向看小女兒，兩人都一邊擦著眼淚一邊互相揮手，婉如跟小女兒一樣，同時都講不出話。看到這種情形伍先生可能怕哭泣會讓大家更悲傷，就說：「妳不要再哭了！」沒想到說完後他竟然也哭了出來，一邊抱著老么，另一手也擦拭著眼淚。

「對啊！不要再哭了！」另一位站在車旁的志工大姊也跟著哭起來，但卻勸小姊姊不要哭了，可能因為大家都怕聽到這位小女孩哭送母親的聲音，讓聽者也悲從中來無法自己吧！

但這種抑制哭泣的作法其實是錯誤的；周醫師這時因為在車上幫婉如抬起頭，沒辦法兼顧車尾的狀況，要不然他就會鼓勵不只小姊姊，連婉如全家想哭的人，甚至是在場的志工大姊們，乾脆就徹徹底底的給它哭個夠，讓這一家人悲傷的情緒可以在彼此支持的情況下，好好的宣洩殆盡。

「女兒啊！要乖乖喔！要認真讀書喔！」婉如在車上看過小女兒後，小聲邊哭邊向站在車尾的小女兒，虛弱的擠出這幾個字。

「好！」女兒低著頭卻大聲的回答了。

「爸爸要是太忙沒空的話，妳要幫弟弟們洗澡喔！」已經沒力氣抬頭，只能把頭望著車頂的婉如用剩下的力氣繼續邊哭邊說。

「有沒有聽到？」婉如因為已經把頭放平了，看不到小姊姊默默點頭的回答，所以又大聲問了一次。

志工大姊們看到這一位站在車尾，依舊默默哭泣著的乖巧小女兒，向著婉如默默的點著頭，大家也都忍不住跟著流淚。

這時候救護車司機已經開始發動引擎了。

「媽媽再見！」阿和跟阿信又走到車後向著婉如邊揮手邊說。

（本文取材自《一碗陽春麵的回憶》一書第202～210頁，感謝「晨星出版」慨允轉載。）

話說周醫師寫這本令人懷念的回憶錄，一路從春天寫到了秋天，原本在上一頁就已經結束本書所有的章節了。

沒想到在婉如逝世後五個月的某個星期六晚上……

「周醫師，你明天什麼時候要來？」晚上9點鐘左右，阿信從公共電話打給周醫師。

「你為什麼打公共電話給我呢？你們不是有婉如的手機嗎？」周醫師一看沒有來電顯示就問。

「我打公共電話的。」阿信小聲的回答。

後來周醫師才知道原來伍先生不希望小朋友們，時常打電話給安寧醫療團隊的醫師護士們，怕會打擾到這些人。

「明天早上10點左右我和小圖阿姨，阿嫚還有婸姝四個人，會到你們家，然後要載你們去看你阿公還有阿媽，你爸爸呢？」周醫師問。

「他在幫阿平洗澡。」

「你跟他說我明天早上會過去。」

「你帶游泳衣過來，我們去游泳。」阿信一直想要去游泳。

「我們明天是要去山上看你們的阿公還有阿媽，不要去游泳。」

「好，我跟爸爸說。」

＊　　　　　　　　　　＊　　　　　　　　　　＊

第二天早上在醫院門口集合後，周醫師跟小圖護士開一台車，而志工大姊阿嫚跟婸姝也開一台車，一共兩台車一起到草海鎮伍先生的家探視。

「這地板擦得很乾淨耶。」婸姝一進到客廳就指著地上說。

「我有叫小孩子們平常都要拖地板。」伍先生拿著木瓜牛奶出來招待大家時，很客氣的說著。

「這可能是昨天臨時拖的吧？」多疑的周醫師說。

「這種程度的乾淨，這些小孩子沒辦法在一天之內完成的，應該是好多次的累積才有辦法的。」婸姝還是認為這是小孩子們平日就有在打掃了。

「這樣就真的太好了。」周醫師終於放心了。

等大家都坐下來喝木瓜牛奶時，上個月才剛念小學一年級的老四阿和很得意的拿出課本，滿臉笑容的跟婸姝還有阿嫚秀了一手：

「這是我的課本，ㄅ——ㄆ——ㄇ——ㄈ——。」

「好棒喔！」婸姝看到阿和竟然是拿出課本來給她看，而不像半年前在醫院時，只知道跑來跑去或者是蹲在地上推著車子玩而已。

「你怕不怕上學校？我以前剛上小學一年級時，還哭了說，因為我不會說國語。」周醫師想起三十幾年前的往事，問起了阿和。

「我不怕上學校，我也不會說國語，我也不會哭。」阿和還是笑嘻嘻的，看來他對於上小學一年級好像還蠻滿意的。

「A——B——C——」才5歲的老么阿平也拿出CD播放機，放著教學CD跟著念「A——B——C——」，引起大家的注意跟稱讚。

這台CD播放機原本是周醫師快要80歲的媽媽，三個月前特別要他載著她去草海鎮，親自交給伍先生要他們多學念佛經專用的，沒想到小孩子們除了學佛經之外，也很聰明的拿去學語文。

「看來我可能要多買幾台錄音機來，才夠這些小孩子們學語言了。」周醫師心裡頭想著。

「這是我的算數，你看！」老三阿義看到這個情形，也高興的拿出他的算數測驗簿來給大家看。

「哇─，都是一百分耶，你好棒喔！」婸姝把每張測驗卷都翻開看了一下，發現真的每張算數測驗幾乎都是一百分。

小圖護士還有阿嫚，特別是周醫師在看到這個情形後，簡直只能用『嚇呆了』的表情來形容。

「怎麼會變這麼多呢？」

「他本來的算數就很好，很會算錢。」伍先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我記得婉如曾跟我說過阿義很會算錢。」周醫師回憶起半年前的往事。

但是伍先生接下來所說的這件事，才讓周醫師真的被紮紮實實的『震撼』到了。

「阿義去年讀一年級的時候，我記得學校的老師在過去的一整年，我也忘了到底有幾次，反正幾乎是時常的，總是特別到家裡來跟我說，這個小孩子要多注意一點，要不然以後容易會出問題。」

「老師真好，阿義運氣不錯，碰到願意這麼關心他的老師。」周醫師讚美了學校的老師。

「我知道老師的好意，但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我還要去山上砍竹子啊，實在沒有時間一一管到這些小孩子身上來。」伍先生一邊搖頭，一邊又接著說：

「我知道因為我這個老三阿義，一直都是婉如最擔心的一個小孩；聽說在學校要不是偶而會打同學，要不就是偶而會罵髒話，真的很讓人傷腦筋。」

周醫師聽到這裡時心裡頭已經開始緊張起來了，急忙問：

「阿義上個月開始升二年級了，是不是又惹出什麼事情了呢？老師這學期來你們家幾次了？」

「沒有啦。很幸運的，真的也很感謝大家，這個小孩子今年自從升上二年級，開學以後到目前為止，老師都還沒有來過家裡一次，也都沒有跟我抱怨過一次耶？我覺得阿義
真的變得比較會想了。」伍先生很肯定又很『驕傲』的跟周醫師說。

「什麼？你的意思是說阿義今年『變乖』了？剛剛我看他的功課好像也變比較好了！」周醫師剛一說完這句話，伍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答前，沒想到阿義又拿出他自己的『剪報』來給周醫師看。

「這是我的，你看！」阿義把一張用手撕下來的B5大小左右的紙張，害羞的拿給周醫師看。原來這是從學校老師執筆寫的校刊上，所撕下來的一篇文章。

「借我看一下，哇——，這不是阿義的照片嗎？標題是『強檔主打星』，看來好像是學校的英雄榜吧？」婸姝一邊看著一邊念著內容給大家聽：

「上面寫說：『一開學就有一個小朋友表現得非常亮眼，馬上讓老師對他刮目相看！這個人是誰呢？就是阿義！阿義很聰明，只要認真把作業做好，進步得很快，現在不論是念課文還是寫國字，都愈來愈清楚漂亮了！小朋友們，要多向他學習喔。』真的好棒耶。」

「這是老師寫的評語嗎？」

「嗯！」幾個小孩子都點點頭，並表示那是他們學校的刊物。

「阿義變得『愛』做功課讀書了？太神奇了。但怎麼可能呢？是怎麼辦到的呢？」周醫師感到太訝異了。

「周醫師，你以前每次來的時候我就都有跟你說了，從婉如過世後，一開始我就有跟你說過，我打算把每個月撥給我們的善款，都讓這些小孩子們放學後，繼續去安親班受教育啊！」伍先生補充說明。

「他們真的有去喔？連暑假也都有去補習喔？」周醫師問。

「對啊，那個安親班的老闆我們也有認識，所以算我們家四個小孩子都比較便宜一些。」伍先生客氣的說。

「難怪剛剛老三竟然叫我跟小圖，出算數的題目來考他，竟然叫我跟他玩算數的遊戲耶！我還記得上次來的時候，他還只是吵著要玩電動玩具而已。」

「而且出太簡單的題目還會被阿義說：『這題太簡單』了，你說阿義是不是變太多了？」小圖也讚嘆不已。

「可能漸漸開始有些『自信』了吧！」

「老三改變了的話，底下的兩個弟弟應該也會受影響而變得更好吧！真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啊！」小圖興奮的說。

「對啊，讓人覺得幫這一家人真是值得啊！」

「又讓妳有了『分享幸福』的感覺對不對？」

「對啊，就是那種感覺讓人覺得很幸福、很值得！」

「所以說，有補習還是有效果的。在學校先由老師用心教導，放學後由安親班的老師再複習一次，太好了！」周醫師邊木瓜牛奶邊說。

「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有補習，這樣我也才可以出去繼續工作。」伍先生說。

「非常好，我記得小孩子們以前一下課回家來，就是看電視而已，對不對？」周醫師想起半年前初次探訪伍家的回憶。

「現在比較少看電視了。」

「那吃晚飯怎麼辦呢？」

「我給每個人帶50元，老師會幫他們訂晚餐的便當。」

「四個小孩子都補習的話，那你們每個月從信託基金所得來的錢，不就差不多用光了？」

「對啊，我們信託基金的錢有五分之四是用在四個小孩子的補習教育費，而其他五分之一用在雜費跟晚飯錢上面。」

「這樣看來，當初大家硬塞給你們家的『善款』，如今已大大發揮效用了！那些曾幫助你們家的社會大眾，要是知道現在你們家的小孩子，因他們的關心而受惠的話一定很高興。」

「下星期開始，星期天早上也要去補習了。」伍先生又說。

看到伍家小孩子的改變，周醫師語重心長的說：

「伍先生，假如你的小孩子都跟阿義一樣表現的這麼好的話，而且連你本身也都改變了，我倒是認為你也不必再考慮找什麼『寄養家庭』了，因為事實證明你這樣做也很好啊。」

「嗯——，謝謝啦！」伍先生可能很高興聽到周醫師第一次跟他說不必考慮寄養家庭了，就點燃一根香菸輕鬆的抽起來。

「不過呢，你要是不趕快戒煙、戒檳榔的話，我們安寧病房可能很快就可以等到你了！」周醫師不惜說重話。

「我會注意的啦！」

「不過你真的做得太好了，我覺得可能不會輸給任何寄養家庭，我佩服你，也感謝你。」

「我們才感謝你們啦。」

「伍先生真的是一個非常有志氣的人。」小圖在一旁小聲的跟阿嫚說。

「爸爸有志氣，小孩子們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小孩子也因為學校老師在其喪母後，用更多的愛心與耐心輔導他們，還有社會大眾的關心使他們有教育信託的錢繳補習費，補足原本寄望寄養家庭提供良好教育環境的這一部分。這些因素讓小孩子在學習生活上有巨大的變化，幾個月努力下來終於讓人耳目一新、連老師也刮目相看了。」婸姝說。

「對啊！社會大眾贊助的信託基金，就好比陽光對於一株小草的重要，而來自全球華人關心注意這一家人的心意，就好比雨水一樣滋潤他們的心。」阿嫚也說。

「至於我們安寧團隊長期的追蹤與陪伴，就好像春日的和風緩緩吹拂著他們，這三樣要素加在一起，小草就可以順利長高長大了。」小圖感性的比喻。

「有了『陽光』、『小雨』跟春日的『和風』，小草雖然可以長大，但『教育』呢？教育該怎麼辦呢？我覺得這一家人的運氣真的很好，因為還好有一個這麼好的學校，這麼多好老師在教育、輔導這些小朋友們。」

「對啊，有五個耶！」

「除此之外，還好伍先生也願意把信託基金的錢，都花費在四個小孩子的教育上，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因為我們當初最擔心的就是小孩子們的教育問題啊！」周醫師說了他原先最擔心的問題。

「太棒了，看到小孩子變得『更受教』，我真的好高興，不知道要說什麼耶！」小圖一時找不出詞彙來形容。

「伍先生不但沒有把社會大眾的愛心捐贈，只顧拿去讓小朋友們吃好喝好的，反而全數用在教育上，真是太讓人敬佩了。」婸姝說。

「果然保持婉如『一碗陽春麵』、安貧樂道的精神。」阿嫚笑嘻嘻的說。

「看來這一家人真的比較不重視物質享受，你看到現在好像都還沒裝冷氣耶。」怕熱的小圖說。

「要是我有那一筆錢早就裝冷氣了，而且客廳、書房、臥室、餐廳各裝一台。」周醫師也小聲的說。

「那廁所要不要也裝一台？」阿嫚故意挖苦。

「才不要，在廁所裝冷氣，到時候叫做『脫褲子吹冷氣』，容易『中風』就不好。」

「『脫褲子吹冷氣』跟『中風』，這是什麼跟什麼啊？」三、四個人爆笑出來。

「而且這樣的教育方法，至少解決小孩子不必為了受教育，被送到寄養家庭而跟家人分離的問題。」

「我覺得另一方面，學校的老師們可能也會跟這些小朋友們說，要好好的記住婉如媽媽熱愛生命的精神，然後鼓勵這些小朋友們要向媽媽看齊、更加努力！這種春風化雨的
『愛的教育』才是促成小朋友，這學期令人『刮目相看』的原因吧！」婸姝讚美學校的老師。

「小朋友們也因為這些來自周遭的關心，比以前對自己更有『使命感』或自律的『責任感』也說不定？」

「總之，太令人驚喜了，而且這麼棒的良性循環終於開始了。」

（本文取材自《一碗陽春麵的回憶》一書第343～353頁，感謝「晨星出版」慨允轉載。）